红,铺天盖地的红。
龙凤喜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满屋子奢华而陈旧的家具映照得影影绰绰,也映在沈芷珊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苍白的脸上。大红的嫁衣繁复沉重,金线绣出的凤凰振翅欲飞,却压得她单薄的肩膀几乎要塌下去。头顶的赤金点翠凤冠,更是沉甸甸的,像一道华丽的枷锁。
鼻尖萦绕着新漆家具的味道、熏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的硝烟与雪茄混合的气息——属于这间卧室,乃至整个江北十六省真正的主人,那个她今日被迫嫁与的男人,督军府的主人,霍文轩。
她才十七岁,洋学堂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还没晒够,墨香还未散尽,却已被家族像献祭品一样,送到了这座象征着权柄与杀戮的府邸。父亲谄媚又隐含威胁的脸,母亲无声垂泪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动。沈家,江北望族,听着光鲜,内里早已是摇摇欲坠的空架子,急需霍文轩这把染血的枪来稳固地位。而她的价值,便是成为联结两者最直接、最“牢靠”的那根线。
门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军靴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沈芷珊的心尖上。她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细嫩的皮肉传来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吱呀——”
房门被推开,那股冷冽的硝烟味骤然浓烈起来。
男人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灯的光,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榻边那个僵直的、红色身影上。
沈芷珊的心脏骤停了一瞬,几乎无法呼吸。
霍文轩走了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并未急着靠近,先是解下了腰间的武装带,连同上面挂着的枪套,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檀木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接着是军装外套,也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才一步步朝她走来。
沈芷珊垂着眼,视线里只能看到他锃亮的黑色军靴靴尖,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她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寂静在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冰凉的金属触感抵上了她的下颌。是枪管。他用他随身配枪的枪管,缓慢而有力地,挑起了她的盖头。
视野骤然开阔,烛光有些刺眼。沈芷珊被迫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霍文轩看起来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青面獠牙,甚至称得上英俊。只是那份英俊被岁月和杀伐磨砺得过于硬朗锋利,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他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那是长年累月蹙眉与眯眼留下的痕迹。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审视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也过分惊惶的脸。
小姑娘皮肤极白,被大红嫁衣一衬,更是白得晃眼。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双杏眼里水光潋滟,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轻颤。漂亮,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柔漂亮。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小东西,”他问,“怕我?”
沈芷珊的心脏狠狠一缩。怕,怎么能不怕?眼前这个男人,是手握江北十六省生杀大权的军阀,是传闻中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恶魔。她的指尖在袖中蜷缩,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不能怕。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芷珊,沈家的将来,系于你一身。无论如何,要取得督军的欢心……”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在霍文轩带着审视与些许玩味的目光下,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自己颈间那枚繁复的盘扣。嫁衣的盘扣用金线盘成,小巧而紧,她指尖冰凉,带着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露出一段纤细白皙,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的脖颈。
霍文轩看着她笨拙而勇敢的动作,眼底那丝玩味渐渐转深。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倒是懂事。”
他扔开了手中的枪,那冰冷的凶器再次落回茶几上。然后,他俯身,吹熄了桌上那对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
……
日子在督军府这方奢华而压抑的天地里,如水般流过。
沈芷珊扮演着一个合格,甚至堪称完美的督军夫人。她安静,柔顺,从不逾越。霍文轩公务繁忙,经常宿在军营或书房,回主卧的时候并不多。偶尔回来,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烟酒气,或是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沈芷珊从不过问,只是默默地替他更衣,准备醒酒汤。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兰花,努力适应着这里的空气和规则。府里的下人表面恭敬,背后却难免议论这位年纪足以做督军女儿的新夫人。霍文轩的那些姨太太,更是明里暗里地排挤试探。沈芷珊一律以沉默和疏离应对,将自己缩在一个透明的壳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会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她藏起来的,和顾子琛的合照。照片上,穿着学生装的她和一身白色西装的顾子琛并肩站在学堂外的海棠树下,笑得灿烂无忧。那是她被囚禁的青春里,唯一一点鲜活的光亮。
顾子琛,那个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约定好等她毕业就一起去欧洲留学的青年。他思想新派,性情温和,会给她带新潮的诗集,会跟她讲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与霍文轩的冷酷、专制、带着旧式军阀的蛮横截然不同。
可他如今在哪里?过得好吗?是否……还记得她?
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将照片塞回枕下,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
这日,沈芷珊受邀参加一位洋人领事夫人举办的茶会。督军夫人的身份让她在这些场合备受瞩目,也备受拘束。她端着得体的微笑,周旋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中间,听着她们谈论着她不熟悉的时尚、舞会,或是隐晦地炫耀着丈夫的权势,只觉得身心俱疲。
中途,她寻了个借口,走到宴会厅外连接花园的露台上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烦闷。
“芷珊?”
一个熟悉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芷珊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猛地回头。
露台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身形颀长的青年。他模样俊朗,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隽气质,只是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痛惜,以及一丝压抑的激动。
正是顾子琛。
“子琛……哥哥?”沈芷珊的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上个月刚回国,家里托关系,在领事馆谋了份翻译的差事。”顾子琛急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带着痛楚,“芷珊,我都听说了……他们逼你嫁给了霍督军?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沈芷珊却像受惊般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委屈、不甘、思念、恐惧……种种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别问了,子琛哥哥……都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顾子琛情绪激动,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芷珊,我知道你的苦衷!跟我走,我现在有能力带你走!我们离开江北,去欧洲,就像我们当初计划好的那样!”
他的话语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诱惑着沈芷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私奔?逃离这座黄金牢笼?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但也只是瞬间。
霍文轩那双冷厉的眼睛,茶几上那柄冰冷的手枪,父亲谄媚又冷酷的脸……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她若走了,沈家会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霍文轩的怒火,谁又能承受得起?
“不……不行……”她声音颤抖,带着绝望。
“没有什么不行!”顾子琛再次上前,语气急切,“芷珊,你难道要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吗?那个军阀,他根本不懂你!他只会毁了你!”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露台入口的阴影处传来。
“哦?是谁要毁了本督军的夫人?”
沈芷珊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比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还要白上几分。她惊恐地转头,只见霍文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挺括的墨绿色军装,肩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不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先是在她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缓缓移到了她身旁,脸色同样变得难看的顾子琛身上。
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顾子琛到底是留洋回来的知识分子,虽被霍文轩的气势所慑,但年轻气盛,加之维护沈芷珊心切,竟上前一步,试图将沈芷珊挡在身后:“霍督军,芷珊她……”
“子琛哥哥!”沈芷珊失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她不能让他说下去,一个字都不能!
霍文轩却看也没看顾子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芷珊身上,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要将她的灵魂都剐出来。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却让那眼神更显阴鸷。
他朝沈芷珊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夫人,过来。”
沈芷珊身体僵硬,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在霍文轩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身边。
刚一站定,霍文轩的手臂便揽上了她的腰肢。那手臂强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他身侧。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旗袍布料,热度烫得她几乎要颤抖。
直到这时,霍文轩才仿佛终于施舍给顾子琛一点注意力。他上下打量了顾子琛一番,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顾翻译官?”他记性极好,显然认出了这个在领事馆工作的年轻面孔。“夜深了,不适合与外男单独叙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李副官。”
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官应声上前。
“送顾翻译官回去。”霍文轩淡淡吩咐,顿了顿,补充道,“看着他从领事馆辞了职,送上最近一班离开江北的火车。以后,我不希望再在江北地界看到他。”
“是!督军!”李副官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上前对脸色煞白的顾子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强硬。
顾子琛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副官及其身后两名卫兵的眼神逼了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被霍文轩紧紧搂在怀里、面无人色的沈芷珊,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却终究被卫兵“护送”着,踉跄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霍文轩和沈芷珊两人。
晚风吹过,沈芷珊却觉得冷得刺骨,浑身都在发抖。
霍文轩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取下嘴角的雪茄,随手弹了弹烟灰。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夹杂着雪茄的辛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夫人。”
沈芷珊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眼。
只见霍文轩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他腰间那褐色枪套的搭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威胁。
他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需要我教你,什么叫安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