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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6:03:54

腊月二十三,小年。

督军府里张灯结彩,下人穿梭不息,准备着祭灶和晚上的家宴。空气里弥漫着糖瓜和糕点的甜香,混合着冬日清冽的寒气,本该是喜庆热闹的,可这热闹被拘在森严的规矩里,透着一股刻板的压抑。

沈芷珊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旗袍,外面罩着狐裘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霍文轩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赤金点翠步摇。她端坐在花厅里,听着管家一项项禀报晚宴的安排,神色平静,眼神却空茫,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宋嬷嬷站在她身侧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确保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符合“督军夫人”的身份。

霍文轩的几个姨太太也陆续到了。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旗袍,珠翠环绕,笑语晏晏,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机锋和算计。见到沈芷珊,她们面上恭敬地行礼问安,眼神却在她过分年轻和苍白的脸上逡巡,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嫉妒。

“夫人今日这身气度,越发雍容了。”三姨太捏着帕子,笑着奉承,眼角余光却扫过沈芷珊头上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步摇。

沈芷珊只是微微颔首,连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都懒得维持。她懒得应付这些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们和她一样,不过是这牢笼里颜色各异的金丝雀,争的也不过是饲主偶尔投下的一点残羹冷炙。

她现在只想这场繁琐的仪式快点结束。

傍晚,霍文轩从军部回来,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袍马褂,少了些军装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威严。他走进花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芷珊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芷珊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脊背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祭灶的仪式由霍文轩主持。沈芷珊作为正室夫人,需跟在他身侧,完成一系列叩拜、上香、献贡的流程。她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完全是宋嬷嬷严格训练出来的成果,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在将糖瓜糊上灶王爷画像的嘴巴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民谚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她的“好事”在哪里?这森严的督军府,这冷酷的丈夫,这望不到头的囚徒生涯,就是她的“吉祥”吗?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晚宴设在大餐厅。长长的西式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烛台燃着明亮的烛火,映照着精致的瓷器和水晶杯。霍文轩坐在主位,沈芷珊坐在他右手边,其余姨太太按次序落座。

餐桌上依旧遵循着“食不言”的规矩,只有碗碟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芷珊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霍文轩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审视,倒更像是一种……评估?她在心里冷笑,评估她这个“作品”是否合格吗?

饭毕,下人撤去餐具,奉上香茗和水果。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时该是姨太太们各显神通,献上才艺,或是说些吉利话讨督军欢心的时候了。三姨太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霍文轩却摆了摆手。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沈芷珊。

“夫人入府也有些时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听闻夫人在闺中时,也曾学过几日钢琴?”

沈芷珊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她确实学过,那是顾子琛怂恿她学的,说西洋乐器能陶冶性情。她喜欢那些黑白琴键流淌出的或激昂或忧伤的旋律,那曾是她灰暗闺阁生活里的一抹亮色。嫁入督军府后,那架放在偏厅的斯坦威钢琴,她再未碰过。

她不知道霍文轩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妾身略通皮毛。”她低声应道,心提了起来。

霍文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今日小年,气氛沉闷了些。”他淡淡道,“夫人便弹一曲,为大家助助兴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一瞬间,所有姨太太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芷珊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不屑。谁不知道这位新夫人是旧式家庭出来的,就算学过几天钢琴,又能有什么造诣?督军这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沈芷珊的脸色白了白。她抬眼,对上霍文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刻意的刁难。他要将她最后一点与过去相关的、属于“沈芷珊”本身的东西,也拿出来,在这令人窒息的场合下,作为取悦他的工具,或者,作为进一步打磨她的磨石。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抗拒吗?她不敢。

顺从吗?那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寂的顺从。

“是,督军。”

她站起身,狐裘坎肩滑落在椅背上,露出单薄的肩线。她挺直脊背,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餐厅角落那架覆盖着红色丝绒琴布的三角钢琴。

丫鬟上前掀开琴布,露出光可鉴人的黑色漆面和黑白分明的琴键。

沈芷珊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琴键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又无比陌生的战栗。她已经有太久没有碰过琴了,手指僵硬,乐理知识也生疏。

弹什么?那些欢快的、应景的曲子,她弹不出来。那些她曾经钟爱的、带着自由与憧憬的旋律,在此刻弹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和嘲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是肖邦的《夜曲》。

缓慢,忧伤,带着月光般的清冷和无法言说的哀愁。音符如同涓涓细流,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一开始还有些滞涩,渐渐地,变得流畅,却愈发显得沉郁。

她没有看乐谱,全凭记忆。这曲子,是顾子琛最喜欢听她弹的。他说她的琴声里有灵魂。如今,灵魂早已被禁锢,只剩下这被抽空了情感的、机械重复的躯壳,在借着琴音,发出无声的悲鸣。

餐厅里寂静无声。烛火跳跃着,将她的侧影投在光洁的钢琴漆面上,单薄,孤寂。

姨太太们起初还带着看笑话的心思,渐渐地,那悠远而悲伤的旋律,竟让她们也沉默下来。她们或许不懂这西洋乐曲的精妙,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却是共通的。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谁又没有一点无法言说的心事和委屈?

霍文轩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纤细背影上。

她弹得很专注,微微低着头,颈项弯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冰冷的、与这喜庆节日格格不入的沉寂。

这琴声,不像助兴,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控诉。

他听着那哀婉的旋律,眼神幽暗,看不出喜怒。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悠长,带着说不尽的怅惘。

沈芷珊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她闭上眼,将眼底几乎要溢出的水汽强行逼退。

餐厅里依旧一片寂静。

许久,才响起几下零落的掌声,是那些回过神来的姨太太们,带着几分敷衍和尴尬。

沈芷珊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转向主位,垂首敛目:“妾身献丑了。”

霍文轩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雪茄,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琴弹得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不满,“只是,调子太悲了些。小年夜,不合适。”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又落回沈芷珊身上。

“下次,弹些喜庆的。”

沈芷珊的心,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她所有的情绪,那点借着琴音偷偷宣泄出来的悲伤,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合适”的,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是,妾身记住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霍文轩站起身:“都散了吧。”

他率先离开了餐厅。

沈芷珊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重新被覆盖上红色丝绒的钢琴,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像血。

她终究,连用琴音哀悼自己逝去自由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宋嬷嬷走上前来,刻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该回去了。”

沈芷珊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没有生气的面具。

她一步步走出餐厅,走向那座囚禁她的华丽牢笼深处。身后的喧嚣与光影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寂。

她学会了安分,也学会了,将那个真实的、会痛会悲的沈芷珊,更深地,埋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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