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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8:47:05

那双摩挲着枪套的手,最终并没有抽出里面的凶器。

霍文轩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凌迟了一遍,然后,转身,迈着沉稳步子,率先离开了露台。他甚至没有等她。

沈芷珊僵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单薄的旗袍,冷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直到霍文轩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宴会厅的廊道转角,她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险些栽倒,慌忙伸手扶住了冰凉的露台栏杆。指尖触及粗糙的石面,那一点真实的触感,才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露台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硝烟与雪茄混合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冻僵了她的思维。

“需要我教你,什么叫安分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厅的。里面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谈笑风生,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她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是凭着本能,维持着嘴角那点微弱的、僵硬的弧度。有人与她搭话,她含糊地应着,声音飘忽,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方才露台上的动静,或许不大,但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成为这些人茶余饭后咀嚼不尽的谈资。督军的新夫人,深夜私会旧情人,被督军当场拿住……多么香艳,又多么致命的丑闻。

沈芷珊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让她无所遁形。

霍文轩不在宴会厅里。她偷偷用目光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那抹墨绿色的、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这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惶恐。他去了哪里?是在某个角落,用更冷厉的目光注视着她吗?还是已经回了督军府,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她回去承受雷霆之怒?

茶会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挣扎。她几乎是数着时间,等到茶会终于宣布结束。

回去的汽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霍文轩与她同坐一辆车。他靠在后座另一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芷珊知道他没有。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前排的司机和副官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车窗外,江北省城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闪烁,勾勒出这个城市畸形的繁华。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笼中鸟,生死荣辱,全系于身边这个男人一念之间。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包,指尖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子琛激动而痛苦的脸,一会儿是霍文轩冰冷含嘲的眼,一会儿是父亲谄媚的叮嘱,一会儿又是母亲无声的泪水……最后,统统汇聚成霍文轩摩挲枪套的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他会怎么对她?

像处置那些触怒他的下属、或者敌人一样,一枪结果了她?还是用更不堪的方式折辱她?

沈芷珊不敢再想下去。

督军府终于到了。汽车驶入那扇沉重的大铁门,穿过幽深的花园,在主楼门前停下。

副官快步下来打开车门。霍文轩率先下车,依旧没有看她,径直大步走了进去。

沈芷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府里的下人垂手侍立,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看到她进来,他们的头垂得更低,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霍文轩没有去卧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向了一楼西侧,那间他平日很少使用的、用来处理一些“私事”的小花厅。

他在花厅门口停下,侧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身上。

“进来。”

两个字,不容置疑。

沈芷珊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她低着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花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厚重的丝绒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书籍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霍文轩在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靠,拾起小几上放着的一根乌木镶银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填着烟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着手里的动作。

沈芷珊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酷刑。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说说吧。”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那个姓顾的,怎么回事?”

沈芷珊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她舔了舔同样干涩的嘴唇,声音细微发颤:“他……他是我以前在学堂的同学……只是,偶然遇到……”

“偶然?”霍文轩嗤笑一声,打断她,抬起眼皮,目光如电,“偶然到需要深夜在露台私会?偶然到他要带你私奔?”

他果然都听到了!沈芷珊脸色更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督军……我,我没有……”她想辩解,想说她没有答应,想说她早已认命。可是在霍文轩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芷珊。”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娶你,是给你沈家脸面,不是让你来给我戴绿帽子的。”

他放下烟斗,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是不是觉得,我霍文轩的女人,是那么好碰的?还是你觉得,我霍文轩,是个能容忍自己后院起火的孬种?”

“不敢!督军,我不敢!”沈芷珊被他话语里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终于忍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霍文轩看着她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样子,眼神幽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重新靠回椅背,又拿起烟斗,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看来,霍太太这个身份,你还没学会该怎么当。”他吐着烟圈,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既然没学会,那就好好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泪湿的脸。

“从明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督军府半步。你房里那些洋装、诗集,还有……”他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枕头的方向,“不该留的东西,都处理掉。”

沈芷珊的心狠狠一沉。他连她藏着的照片都知道……

“我会请一位女先生,教你规矩。”他继续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女诫》、《女论语》,好好抄,好好学。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这是要将她彻底囚禁起来,磨掉她身上所有的棱角和念想,将她变成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循规蹈矩的傀儡夫人。

沈芷珊咬紧了下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屈辱和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霍文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他伸出手,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却让沈芷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头顶,“在这里,要想活下去,靠的是脑子,是分寸。”

他的指尖下滑,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冰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酷的平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传递出的讯息,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令人胆寒。

他松开了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花厅。

沉重的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芷珊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浑身冰冷,如同置身冰窖。脸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冷酷的话语。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自己被他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隐隐作痛。

安分……

他要用这座华丽的牢笼,和那些陈腐的规矩,教会她什么叫安分。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里,除了恐惧和绝望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碎裂,又悄悄地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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