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点寒气,被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揉碎了,渗进督军府花园新翻的泥土里。光秃的枝桠上爆出茸茸的绿芽,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萌发的腥甜气。
可这生机,似乎半点吹不进沈芷珊的心里。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不见天日角落的植物,在严苛的规矩和无声的压抑中,日渐萎靡。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愈发清瘦,宽大的旗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扬起衣角。
霍文轩似乎很忙,江北边境起了摩擦,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军部,偶尔回府,也是来去匆匆,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凛冽的杀气。他对沈芷珊的“管教”并未放松,只是从明面上的监督,变成了更无形的掌控。她每日的行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多少饭,都会通过宋嬷嬷或者其他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朵里。
沈芷珊愈发沉默。她不再试图从书中寻找慰藉——那些书都被换成了枯燥的佛经或女德著作;也不再对着窗外发呆——宋嬷嬷说那是不安于室的表现。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像个精致的傀儡,完成着“督军夫人”该做的一切。请安,用膳,抄写,插花,弹奏那些“喜庆”的曲子……她的眼神空洞,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躯壳。
这天午后,她照例在宋嬷嬷的陪同下,在花园里散步消食。春雨初歇,青石板路湿滑,空气清新冷冽。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假山旁那几株刚刚绽放的晚梅,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娇嫩欲滴。
忽然,一阵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起来。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冰凉的石栏。
“夫人?”宋嬷嬷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惯常的严厉,“走路需稳当,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沈芷珊强忍着喉咙口的呕意,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涌上,让她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宋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她毕竟是经历过事的老人,看着沈芷珊这副模样,又联想到她这个月似乎迟迟未换洗的衣物,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老身去请大夫来看看。”
沈芷珊虚弱地靠在石栏上,浑身发冷,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她自己的月事一向不准,并未多想,可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
她惊恐地抬眼,看向宋嬷嬷。后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苛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隐秘兴奋的光芒。
“不……不用……”沈芷珊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我没事,只是……只是有些着凉……”
宋嬷嬷却没有理会她的拒绝,直接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快去,请白大夫过府一趟,就说夫人身子不适。”
丫鬟应声而去。
沈芷珊的心,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入冰窖。
白大夫是督军府的老人,医术精湛,更是霍文轩的心腹。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沈芷珊被扶回了卧室,躺在宽大的床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
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是更深一重的枷锁,将她永远绑死在这座牢笼里?还是……一线微弱的,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生机?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
白大夫很快就来了,提着药箱,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为沈芷珊诊了脉,手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静气。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白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对着紧张注视着他的宋嬷嬷,以及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沈芷珊,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轰——
沈芷珊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真的……有了。
宋嬷嬷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声对着白大夫道谢,又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去准备安胎的补品,整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夫人,您可真是我们督军府的大功臣啊!”宋嬷嬷走到床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万万不能再劳累,那些规矩功课,都先放一放,养好胎最要紧……”
沈芷珊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她只是怔怔地躺着,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功臣?
她只觉得可笑。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督军府。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从之前的疏离甚至隐隐的轻视,瞬间变成了敬畏和小心翼翼。连那几位平日阴阳怪气的姨太太,也难得地结伴前来“道贺”,言辞间充满了酸溜溜的羡慕和试探。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这才进门多久,就有了……”
“督军知道了,定然欢喜得很……”
沈芷珊只是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置一词。
傍晚,霍文轩回来了。
他显然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军装未换,径直来到了卧室。
他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和硝烟味。目光先是扫过房间里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下人,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脸色苍白的少女身上。
宋嬷嬷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禀报:“督军,白大夫确诊了,夫人是喜脉,快两个月了!胎象……胎象还算平稳!”
霍文轩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喜色,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锐利的锋芒似乎柔和了少许。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芷珊。
沈芷珊在他目光的笼罩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垂下了眼睫。
他伸出手,不是抬她的下巴,而是落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那温度烫得沈芷珊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他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道按住。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停留了片刻,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不太熟练的轻柔。
“好好养着。”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需要什么,吩咐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对宋嬷嬷吩咐道:“仔细伺候着,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是!老身一定尽心竭力,保管夫人和小少爷平平安安!”宋嬷嬷连声保证。
霍文轩又看了沈芷珊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初为人父的、极其隐晦的波动。但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卧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芷珊缓缓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悲怆,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压抑的平静。它带来了身份的改变,带来了旁人态度的逆转,或许,也带来了某种微妙的、她尚无法看清的契机。
但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另一个生命紧密相连后,愈发无法挣脱的束缚感,以及一种对未来更深的茫然和恐惧。
这个孩子,是霍文轩的骨血。
而她,是孕育这骨血的容器。
她闭上眼,一滴冰凉的泪,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柔软的枕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