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时光,在督军府这座精致而压抑的牢笼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倏忽而过。
沈芷珊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揣了个渐渐膨胀的、温热的秘密。孕吐的折磨过去后,身体变得沉重,脚步也日渐蹒跚。宋嬷嬷和丫鬟们看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她活动的范围被进一步缩小,大部分时间只能在自己院落和相连的小花园里走动。
霍文轩依旧忙碌,边境摩擦演变成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他常常数日不归府。但府里关于他的消息,却总能通过各种渠道,精准地传到沈芷珊耳中。
比如,他雷霆手段平息了冲突,斩了几个作战不力的军官。
比如,他在谈判桌上,如何与洋人周旋,寸土不让。
又比如,他某次回府,身上带了伤,左臂缠着绷带,却依旧神色如常地处理公务。
这些消息,像零碎的拼图,拼凑出那个男人在府邸之外,杀伐决断、掌控一方生死的模样。与她所见到的,那个时而冷酷、时而流露出些许生硬缓和的丈夫,似乎重叠,又似乎割裂。
他偶尔回主卧留宿,两人之间依旧话不多。只是他落在她腹部的目光,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夜深,沈芷珊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极其轻柔地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停留片刻,又悄然移开。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
一次产检,白大夫诊脉后,陪着笑对一旁坐着的霍文轩道:“督军,夫人脉象滑利有力,胎气稳固,依老夫看,这一胎……多半是位小少爷。”
霍文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但站在他身后的李副官却敏锐地察觉到,督军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消息不胫而走。督军府上下,对待沈芷珊的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连那几位姨太太,前来“探望”时,言辞间的酸意也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巴结。
沈芷珊冷眼看着这一切。她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调皮地踢蹬,心情复杂难言。这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小少爷”,于她而言,是血脉相连的悸动,也是无法挣脱的、更深沉的捆绑。
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稳婆早早住进了府里,西洋医生也随时待命。宋嬷嬷将产房布置得妥妥当当,一应用具都检查了无数遍。
沈芷珊自己也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她年纪小,又是头胎,对生产的痛苦和未知充满了畏惧。
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雷声隆隆,暴雨将至。沈芷珊的肚子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起初是隐隐的、间隔很久的阵痛,到了后半夜,疼痛变得密集而剧烈,如同有无数只手在肚子里撕扯、捶打。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寝衣,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她死死咬着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产房里灯火通明,稳婆和丫鬟们忙碌着,宋嬷嬷在一旁不停地安抚,声音却掩不住紧张。
“夫人,用力!看到头了!”
“参片!快给夫人含着!”
沈芷珊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撕裂开,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眼前晃动着模糊的人影,耳边是嘈杂的声音。她用力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产房外似乎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下人惶恐的问安声。
“……督军……”
是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无边的痛苦。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配合着稳婆的指令,猛地向下用力——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身体陡然一空。
随即,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紧张凝滞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少爷!”稳婆惊喜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芷珊脱力地瘫软下去,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疲惫地闭上眼,耳边是丫鬟们七嘴八舌的道贺声,和宋嬷嬷指挥着清理、包裹孩子的忙碌声响。
稳婆将清理干净、包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夫人,您看看,小少爷多精神!”
沈芷珊勉强睁开眼。
那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格外响亮。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混合着疲惫、疼痛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是她的孩子。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霍文轩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床上那个虚弱不堪、汗湿鬓发的女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稳婆怀中那个嘹亮啼哭的婴儿。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锐利的锋芒似乎被什么柔和的东西取代了。他迈步走进来,步伐沉稳,却比平日慢了些。
稳婆连忙将孩子递过去,脸上堆满笑:“恭喜督军!贺喜督军!是位小少爷!”
霍文轩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襁褓。他的手掌很大,婴儿在他臂弯里显得格外娇小。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挥舞的小拳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食指,用指节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触碰,哭声小了些,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霍文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冷硬的轮廓。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床上的沈芷珊。
四目相对。
沈芷珊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松缓,或许,还有一丝初为人父的、笨拙的喜悦。
“辛苦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些。
仅仅三个字。
沈芷珊鼻尖一酸,刚刚生产时强忍住的泪水,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她慌忙别开脸,将脸埋进枕头里。
霍文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抱着孩子,在产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丫鬟和嬷嬷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照顾沈芷珊,然后才将孩子交还给稳婆,转身走了出去。
窗外,酝酿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冲刷着世间万物。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一种新生的、暖融融的气息。
沈芷珊疲惫地闭上眼,听着身旁儿子细微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
身体依旧疼痛虚弱,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霍文轩,与这座督军府,乃至与整个江北的命运,都更加深刻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不再仅仅是被迫联姻的沈家女,她是霍文轩长子的母亲。
这个身份,是枷锁,是重担。
或许,也暗藏着一点点,她此前从未敢想象的,微弱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