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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8:47:05

回督军府的路,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尚未抵达省城,沿途便已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权力重掌的肃杀与喧嚣。关卡林立,盘查严密,但李副官亮出令牌后,所有士兵无不肃然敬礼,态度恭敬至极。越靠近省城,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隐约的血腥气便愈发清晰,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围城战的惨烈。

督军府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沈芷珊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府邸依旧巍峨,只是门楣上多了几处弹痕,门口守卫的士兵数量增加了一倍不止,眼神锐利如鹰,透着经历过血战的悍勇。

马车径直驶入,在主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沈芷珊抱着怀安,踏下车厢。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青石板上,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府内的下人早已得到消息,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那几位姨太太也站在人群前列,神色复杂,敬畏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嫉妒与后怕。她们或许暗自庆幸过沈芷珊母子可能回不来,如今见她们安然归来,并且地位因这场患难与共而更加稳固,心情自是五味杂陈。

宋嬷嬷快步上前,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您和小少爷可算平安回来了!”她伸手想接过怀安,沈芷珊却微微侧身,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督军呢?”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督军在书房。”宋嬷嬷低声道,“吩咐了,夫人回来,可直接过去。”

沈芷珊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周遭各异的目光,抱着怀安,径直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推开。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霍文轩就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北军事地图。他依旧穿着军装,只是外面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似乎清瘦了些,肩膀的线条却愈发硬朗挺括。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沈芷珊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怀安似乎感受到了屋内凝滞的气氛,不安地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这时,霍文轩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昔,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如同暴风雨过后,深不见底的海。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要确认什么般的专注,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怀中那个襁褓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沈芷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怀安的手臂微微发颤。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硝烟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直接探向她怀里的孩子。

沈芷珊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手臂收得更紧,带着一丝抗拒。

霍文轩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目光再次对上她的。

那眼神里没有不悦,也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沈芷珊在他的注视下,手指一点点松开,任由他将怀安从自己怀里抱了过去。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但比百日宴时,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安在他宽阔的臂弯里躺好。

小家伙似乎认出了父亲的气息,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霍文轩下巴上新添的一道浅浅伤疤,伸出小手,咿呀着想去抓。

霍文轩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酷似自己的眉眼,看着他那无忧无虑、全然不知外界风雨的模样。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儿子嘴角一点晶亮的口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沈芷珊脸上。

“辛苦了。”

依旧是那三个字。与她在产房脱力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沈芷珊却从中听出了不同的分量。不再是例行公事般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认后的……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他军装衬衫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一抹绷带边缘,看着他抱着孩子时,那与冷硬外表格格不入的、细微而笨拙的温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督军……也辛苦了。”

霍文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抱着怀安,走到窗边,拉开了另一半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阴暗,也勾勒出他抱着孩子的、如山峦般沉稳的剪影。

沈芷珊站在原地,看着阳光中浮动的微尘,看着那父子二人。

心中那片在逃亡路上冰封的死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凿开了一道缝隙,复杂的情绪如同春水,悄然涌动。

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地位更加稳固的踏实,有对他伤势的……一丝隐忧?更有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后,关系悄然改变的、难以言喻的微妙。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羽翼庇护、却也可能随时被舍弃的菟丝花。

在那场围城危机中,他将他最致命的软肋(继承人)交给了她,而她,护住了这个软肋。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基于共同利益和血脉牵绊的,更加牢固,也更加复杂的平衡。

霍文轩逗弄了一会儿孩子,便将怀安交还到她手中。

“回去歇着吧。”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府里的事,慢慢接手。”

沈芷珊接过孩子,福了一礼:“是。”

她抱着怀安,转身走出书房。

在房门合拢的前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霍文轩已经回到了书桌后,拿起了文件,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专注。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与缓和,从未发生过。

但沈芷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抱着怀安,走在回廊明亮的日光下,脚步沉稳。

前路依旧莫测,但这督军府的天空,在她眼中,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令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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