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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5-10-26 19:30:23

日子像黄浦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自有其流淌的节奏。

徐仰果真如他所说,将法租界的这处公寓当成了常居之所。

公寓里他的痕迹也渐渐多了起来,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情。

有时夜深,他带着一身寒气归来,婉晴总会亮着一盏小灯等着。他脱下外套,她便自然地接过去挂好,转身时,却常被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婉晴起初身体会微微僵硬,后来便也渐渐放松,安静地偎在他怀里,听着彼此的心跳。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一种超越言语的亲近与慰藉。

他也常在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婉晴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书陪他。偶尔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她专注恬静的侧脸,灯影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弧度,他会放下笔,走过去,拿起她正看的书,问:“看到哪里了?这译本有些拗口,我那里有一本英文原版的,明日拿给你。”或是就着她看的诗词,聊上几句见解。他知识渊博,见解犀利,偶发议论,总能让她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徐仰知她当初也是上过洋学堂的,有时便会将一些不甚紧要的英文商业信件带回来,让她试着翻译;得了新出的书报,也会与她讨论几句;甚至偶尔心情好时,会教她看一些简单的公司报表,半是打发时间,半是...有意无意地,想让她懂他的世界。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默契的相处模式。不像寻常夫妻那般亲密无间,却也绝非简单的金主与外室。更像是一种...于乱世中相互取暖、彼此理解的伴侣。他敬重她内里的坚韧与才情,她则在他偶尔流露的疲惫与脆弱里,看到了一个真实而复杂的男人。

转眼便是民国八年的岁末。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租界的街道却早已张灯结彩,洋溢着辞旧迎新的热闹气氛。

腊月三十,除夕上午。

徐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缎面长袍,外面罩着玄狐裘皮大氅,显得格外矜贵庄重。婉晴细心替他整理着衣领,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与她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厚重家世。

"今日...得回老宅一趟。"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年节祭祀,族中大小事务,还有几位在京城和南京任事的叔伯兄弟都回来了,不得不应酬。"

婉晴温顺地点头:“理应如此。”她早已从平日的言谈片段中拼凑出徐家的大致轮廓:不仅是沪上巨富,更是书香簪缨之族。徐家祖上在前清出过两任督抚,一位学政,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改朝换代,但底蕴犹在,族中子弟或如徐仰般经商,或留学归来投身实业,亦有数位在北洋政府及南方军政府中担任要职,盘根错节,影响力深远。

徐仰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塞进她手里:“这是压祟钱,新年图个吉利,你拿着自己喜欢什么就去买。”

“让您破费了。”婉晴捏着红封,低声道,“……一切顺利。”

徐仰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出门。

公寓里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阿阮精心准备了一桌年夜饭,菜式精致,却只有婉晴一人对着满桌佳肴。

这是她离开北平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没有父亲的威严,没有妹妹的欢笑,没有林府曾经有过的、哪怕短暂的团圆气象。只有她独自一人,在这异乡租界的公寓里,对着窗外别人的热闹。

徐家老宅是公共租界一套几进深的江南宅院,虽不及法租界洋楼时髦,却自有一番历经数代的厚重底蕴。门楣上“积厚流光”的匾额,无声诉说着家族的绵长。

徐仰先去正房给祖母徐老夫人请安。

徐老夫人端坐榻上,穿着绛紫色缂丝万字纹袄裙,透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的翡翠抹额莹润通透。见长孙进来,脸上露出笑容,但等他请安坐下后,那笑容便淡了些,目光锐利。

“仰哥儿回来了就好。 你三叔父家的振业侄儿昨日回来了,听说如今在交通部做得颇得总长赏识; 你二叔前日也从南京回来了,言谈间似对孙先生那边的新局面颇有微词……这年节下,说话行事都要格外仔细。”老太太端起茶杯押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听说...你近来甚少回公馆歇息?总在外面奔波,身子怎么吃得消?”

徐仰神色不变,呷了口茶:“生意上的事多,住在外头方便些。”

“是吗?”老太太声音沉了沉,“我怎么听说……你在法租界藏了娇?总在外头,不成体统。有些逢场作戏的事,别太当真,也别带到台面上来,没得辱没了家门,让你阿姐难堪。”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报:“大奶奶来了。”

只见一位穿着深青色缎面棉袍、外罩沉香色比甲的妇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五六年纪,面容端庄温和,眼神平静,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她便是徐仰的正室夫人沈氏。

“给祖母请安,”沈氏先向老夫人行了礼,然后转向徐仰,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大爷回来了。”

徐仰起身,也客气地回礼:“阿姐。”他们自幼定亲,沈氏比他年长三岁,入门时他尚在外求学,她操持家务,侍奉祖母,从未有失。后来他忙于事业,她则潜心礼佛,两人相敬如宾,却鲜少有夫妻间的温存。他敬重她,唤她一声“阿姐”,这称呼里包含了多年的习惯与一份疏离的尊重。

沈氏在老太太下首坐了,安静地听着母子二人说话,并不多言,仿佛他们谈论的事情与她并无太大干系。

老太太见孙子不接话,也不好当着孙媳妇的面深说,只叹了口气:“开祠堂是大事,族老们都等着了,你去主持吧。”

徐家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高高的牌位层层叠叠,记录着这个家族过去的显赫。徐仰作为长房长孙兼现任族长,神色肃穆,带领族中男丁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祭文,声音沉稳有力,在肃静的祠堂中回荡。

繁复的祭祖仪式后,便是年夜饭。宴会厅内开了数桌,男女分席。席间不再是简单的家长里短,言谈间隐约交织着政商两界的讯息与人脉往来。

徐仰的二叔,那位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举杯对徐仰道:“子廉,如今时局纷乱,正是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见识的人出来做事的时候。听说“那边”几次托人带话,请你出山主持实业或交通,你却总是推拒。大丈夫当有所为啊。”

另一位略显富态、声音洪亮的兄弟接口道:“正是!大哥,你在商界虽是一方巨擘,但终究是旁枝末节。以我徐家的根基和大哥的才干,早该在庙堂之上有一席之地,也好照应家族。”

徐仰从容举杯回敬,笑容得体,四两拨千斤:“二叔,三弟,多谢抬爱。徐仰才疏学浅,早年虽曾短暂出任闲职,却已觉力不从心。如今只想在商言商,为家族略积薄财,也是为本乡实业尽一份心力。庙堂之事,还全赖诸位贤能的叔伯和兄弟去操心,各位仕途顺遂,我在商界也更有靠山啊。”他话语谦逊,态度却坚决,显然早已打定主意远离政治漩涡。

守岁至午夜,鞭炮声震天响起。在这震耳欲聋的热闹达到顶点的时刻,徐仰趁着众人沉浸在鞭炮声和互相拜年的混乱中,悄然抽身,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厅堂,走进了僻静的书房。

他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缓缓地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的铃声悠长而清晰。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

“喂?”一个温婉而又带着些许警惕的女声传来,是婉晴。

徐仰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我……”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应道:“……子廉?除夕夜,怎么……”

“新年吉祥,婉晴。”徐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蕴含着远比寻常祝福更深沉的东西。窗外的鞭炮声恰好在此时又掀起一个小高潮,轰隆隆作响,他下意识地将听筒贴得更紧了些。

电话那头的婉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回应道:“谢谢您……子廉,也祝您新年吉祥,万事胜意。” 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鞭炮轰鸣。

年初一,天色初明,祠堂再次开放,举行新年首次祭祖。仪式比除夕更加隆重。徐仰率领族人,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焚香祝祷,香烟袅袅中,他看着那些承载着家族荣耀与责任的牌位,肩上的担子仿佛又沉重了几分。他是徐家的掌舵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这艘大船在乱世中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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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天刚蒙蒙亮,霞飞路公寓楼下便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这几夜,没有徐仰在身边,婉晴睡眠极不安稳,闻声立刻起身,披了件衣服便去开门。

徐仰站在门口,穿着厚呢大衣,发梢和肩头沾着清晨的寒气,手里竟还提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刚出笼的蟹粉小笼。

“起这么早?”他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正好,趁热吃,我让老宅的厨房连夜做好的,这两天过年外面都没得吃。”

他走进屋,脱下大衣,很自然地将小笼包放在桌上,仿佛只是晨起散步归来。

婉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倒醋碟,摆筷子,那画面寻常得让她眼眶微微发热。他没有食言,他真的在年初二一大早就赶回来了,回到他们这个小小的、不被世俗承认的“家”。

两人对坐,吃着鲜美滚烫的小笼包。窗外,是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洒在餐桌上。

“老宅…那边还好吗?”婉晴轻声问。

“无非是那些应酬。”徐仰语气平淡,不愿多谈,转而问道,“你呢?昨日一个人,闷不闷?”

“还好。看了会儿书,听了听外面的鞭炮声。”婉晴垂下眼睫。

正说着,公寓的管理员敲门,送来一封厚厚的国际信件。

是婉宁的信!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而来。

婉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信纸厚厚一沓,字迹飞扬而充满活力。

“姐姐如晤:见信安好。旧金山冬日虽冷,却不及北平凛冽,屋内皆有暖气,甚为舒适…学业不敢懈怠,经济学概论颇有趣味,教授夸我悟性佳…与同窗赴纽约游历,见摩天大楼林立,车水马龙,方知我中华与西方诸强差距之大,不知何时我中华才能屹立世界民族之林…,偶有洋人同学好奇中国种种,我皆耐心解答,不敢忘姐姐叮嘱,需不卑不亢,维护国体…”

信中絮絮叨叨,写满了她在异国的新奇见闻、学业上的进展、对未来的憧憬,字里行间充满了阳光般的朝气和一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开阔的灵魂。她甚至随信寄来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西式洋装,站在大学的图书馆前,剪短了头发,笑容自信而灿烂,与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婉晴看着信和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却泛起了欣慰的泪光。她将信递给徐仰:“您看,宁儿她…过得很好。”

徐仰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良久,坚毅的唇角也微微软化,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没白费心思。”

阳光洒满客厅,食物的热气氤氲上升,混合着墨香。男人看着信,女人看着看信的男人,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平淡而温暖的静谧。

窗外,是新年的上海,依旧笼罩在时代的迷雾与希望之中。

窗内,是他们这方小小的天地,历经风雨飘摇,终于在这一刻,嗅到了些许“家”的安稳气息,和那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充满希望的回响。

岁月虽寒,但人心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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