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眨了下眼,她掌心的伞柄消失了。
瓢泼大雨砸在柏油路上的哗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一种带着硝烟和尘土味道的、沉重的死寂。
医院停车场不见了。
眼前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斜插瓦砾,弹孔密布的断墙摇摇欲坠。
泥泞的街道混杂着焦糊、腐烂和刺鼻化学品的恶臭。
温宁身上单薄的米白开衫,在此刻的废墟中格格不入,更显得不堪一击。
“这……是哪里?” 温宁声音抖得几乎散在风里。心脏狂跳,她顿时感到非常恐惧、不安。
温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这声音在寂静了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就在同时,叽里呱啦的日语和粗野的笑声猛地从巷口传来,几个土黄色军装、屁帘帽的身影出现,枪斜挎着。
其中一人眼睛骤亮,指着她怪腔怪调地吼:“有人,抓住她。”
看见这些人,这些装扮,瞬间想到某些画面,温宁血液冻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指令,跑。
温宁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与那群人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地上的碎石硌脚,断木撕扯衣衫,背包里的瓶罐哐当作响。
“站住。”
“抓住她。”
温宁身后传来兴奋的、猫捉老鼠般的呼喝声和急促追赶的脚步声。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温宁的肺像要炸开,她不敢回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完了。跑不掉了。
温宁感觉到,一只泥泞大手几乎抓住她衣领的刹那,
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攥住她手腕。
温宁感到手腕一阵剧痛,然后一股蛮力将她狠狠一拽。
温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被硬生生拖离主路,踉跄着扑进一个废墟掩埋的狭窄门洞。
砰。
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隔绝了外面的叫骂,门栓落下。
温宁顿时眼前一黑。
狭小的空间尘土弥漫,霉味刺鼻。
几缕光线从门缝透入,勉强勾勒出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
温宁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后背剧痛,大口喘息,心脏跳动声在寂静中异常明显。
“别出声。”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命令口吻的男声,紧贴着她的头顶响起。
她看不清拉她的人是谁,只能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掌心滚烫,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量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同样急促压抑的呼吸。
温宁死死咬唇,咽下尖叫,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惊恐的双眼在黑暗中竭力想看清这绝境中的未知身影。
砰,哐当。
粗鲁的翻找和咒骂隔着薄薄的门板,近在咫尺。
温宁很紧张,紧张到快窒息了。
门板外敌军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周凛川贴在门缝,屏息凝听。
几秒后,他松开钳住温宁的手腕。
那力道一卸,温宁才感觉到手腕火辣辣的疼,以及几乎脱力的虚软。
“暂时安全。”他声音沙哑,透着远超年龄的疲惫。
门缝漏进的光,让温宁看清了他。
那是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二十出头,眉骨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脸上污迹斑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审视、警惕和浓浓的疑惑。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旧军装,打着补丁,背脊却挺得像枪杆。
“谢……谢……”温宁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终于滚落。
周凛川没应。他看着她格格不入的米白开衫、干净运动鞋,最后落在在她身后的背包上。
“你是谁?怎么来的?”他逼问,压迫感十足,“我亲眼看见,你凭空出现在那片空地上。眨眼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温宁茫然更甚恐惧,“我在医院……下雨了,然后就到这里,这是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敏国三十四年,春。”周凛川声音低沉,“苏北,刚被鬼子扫荡过的镇子。”
温宁的脸瞬间惨白,想到了历史。
混乱中,周凛川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年轻战死的悲壮结局,瞬间从她昨晚熬夜看完的那本《五零军婚日常》的书页里跳出来,狠狠砸在眼前。
“周……周凛川?”温宁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叫周凛川?二十岁?现在是连长?”
周凛川眼神骤变,身体绷紧,手无声按上腰间的驳壳木仓套:“你认识我?”
周凛川杀气瞬间弥漫。
凭空出现、衣着古怪、还知道他姓名职务的女人?
这诡异得超出了所有常理。
温宁被他眼神里的寒意逼退,后背撞上土墙,心跳如鼓。
不是穿越,是穿书了。
是那个让她扼腕叹息、偷偷流泪,甚至幻想过如果能改变他命运的白月光连长,周凛川。
没想到,她竟然穿进了这本书里,还直接遇到了活生生的、二十岁的周凛川。
震惊、激动、对他悲剧结局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我……我……”温宁一时语塞,无法解释这离奇的真相,只能慌乱地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我听说过……周连长很厉害。”
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声音越来越小。
周凛川显然不信,但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外面的日军虽然暂时离开,但随时可能折返,此地不宜久留。
“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他不再追问,果断地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侧身向外观察,确认无误后,示意温宁跟上。“脚步放轻,跟紧我。”
接下来的路程,温宁体验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敌后潜行”。
周凛川像一道融入阴影的猎豹,带着她在断壁残垣间无声穿梭。
他总能提前半拍感知危险,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让她蜷缩进残墙后,或滑入沟渠,避开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晃动的探照灯。
温宁跌跌撞撞,单薄的衣服被瓦砾刮破,裸露的皮肤划出血痕。
她咬着下唇,把痛呼咽回去,用尽力气跟上那道灰蓝色的背影。
周凛川偶尔停下,在她踉跄时一把抓住她胳膊稳住身形,力道大得捏得她生疼,但那眼神始终保持着审视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