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消失在夜色里,留下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沈芷兰心上。“你不配提她的名字。”——这句话坐实了一切,也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接下来几天,督军府的一切“关怀”戛然而止。没有夜宵,没有暖炉,没有“偶遇”,连李铭都不再出现。弄堂学堂和《新教育》仿佛被无形的手从顾北辰的庇护圈里彻底扔了出来,暴露在初冬的寒风中。
真正的风暴,立刻袭来。
先前那些因忌惮顾北辰而暂时蛰伏的牛鬼蛇神,嗅到了机会。小报上的攻讦变本加厉,从“妖言惑众”升级到“共党嫌疑”;警察局的人再次上门,这次不再是索要贿赂,而是直接以“内容涉嫌危害治安”为由,勒令《新教育》停刊整顿;几个地痞流氓更是光天化日之下堵在学堂门口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投掷石块砸破了窗户。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投稿的文人开始避嫌,印刷厂找借口拖延,一些胆小的学生被家人勒令不再来上课。老秀才和陈先生面露忧色,学堂里弥漫着恐慌的气氛。
沈芷兰站在破碎的窗后,看着外面喧嚣恶意的人群,手心冰凉,内心却有一股奇异的火焰在燃烧。没有了那层扭曲的“庇护”,她反而觉得无比清醒。这就是她要面对的真实世界,肮脏、残酷,但也无比真实。她必须靠自己趟过去。
她连夜撰写声明,驳斥污蔑,联合几位有风骨的学者在报纸上发声;她亲自去找租界有影响力的华人理事,据理力争出版自由;她组织年纪稍大的学生和愿意留下的家长,轮流值守学堂,应对骚扰。她不再指望任何外力,包括那个已经失效的系统。
而就在她焦头烂额、四处奔走的一个下午,当她精疲力尽地回到仓库阁楼,却发现房门虚掩着。
心猛地一沉,她推开门。
顾北辰就站在她的书桌前。
他背对着她,穿着笔挺的戎装,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紧绷。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诗集——苏念卿的诗集。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知道诗集在这里?
沈芷兰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能感觉到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可怕平静。
顾北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沈芷兰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无法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痛楚的情绪。他举起那本诗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这本书……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不再是看一个“影子”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想要将她灵魂都剖开审视的锐利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期盼?
沈芷兰强迫自己站稳,迎上他那足以将人冻结的目光。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谎言毫无意义,逃避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几天前,有人匿名放在我窗台上的。”
“是谁?”顾北辰逼近一步,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不知道。”沈芷兰坦然回答,“我也很想知道。督军,这本书,以及书的主人苏念卿女士,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它的出现,会让你……如此失态?”
她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不再回避。
顾北辰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握着诗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低吼道:“你看了?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看到了扉页上的题字,猜到苏女士是督军的故人。”沈芷兰没有退缩,继续问道,“我还听说,十年前,是一支姓顾的军官带兵查封了梨花学堂,导致苏女士失踪。督军,当年那个人,是你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顾北辰所有的伪装和坚持。
他猛地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良久,他才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威严,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悔恨与悲伤。
“是我。”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带兵去的人……是我。”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沈芷兰脸上,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探究、困惑,以及一种更加深沉难辨的情绪。
“可是……你怎么会有这本书?”他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这本书……这本书应该早就随着那场大火……烧毁了才对……”
大火?
沈芷兰愣住了。苏念卿的失踪,难道不是因为查封,而是因为一场大火?而这本诗集,是幸存之物?
顾北辰一步步走近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灼热的呼吸。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这双他一度认为是“影子”的眸子里,找出某个惊天的秘密。
“沈芷兰,”他几乎是在用气声问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难以置信的希冀,“你告诉我……你和念卿……到底……是什么关系?”
风暴的中心,突然从外部的打压,转向了两人之间这段被鲜血、火焰和时光掩埋的过往。沈芷兰意识到,她不仅不是苏念卿的替身,她本身的存在,对于顾北辰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更大的、无法理解的谜团。
而系统,那个将她带到这个时空的系统,与这场十年前的大火,以及这位苏念卿女士,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