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顾北辰的书房。厚重的窗帘紧闭,将外界彻底隔绝。桌上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两人,以及那个从废墟深处带回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沈芷兰坐在沙发上,依旧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余韵,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加强巡逻的士兵脚步声。顾北辰站在书桌前,面无表情,但拿着匕首撬动铁盒锈锁的手,却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顾北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仿佛需要凝聚勇气,才能揭开这承载了十年血泪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书信或文稿。
盒子里,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梨花形状琉璃发簪,花瓣轻薄如羽,花蕊处一点微黄,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主人当年的体温和风采。发簪下,压着一方素白的手帕,上面用丝线绣着一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
顾北辰拿起那枚发簪,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沈芷兰认得,那是苏念卿在一篇日记里提过的,她最心爱的发簪,是家中长辈所赐。
发簪和手帕之下,才是几份泛黄脆弱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地契,清晰标明着梨花学堂那块地的产权所有人是苏念卿,上面还有官府的朱红大印。这直接粉碎了赵家所谓“强购”的合法性——地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何来强购?
地契之下,是几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字迹歪斜,内容恶毒,威胁苏念卿若不交出地契,便让她和学堂“灰飞烟灭”。其中一封信的角落,无意中沾上了一个模糊的墨色印记,仔细看去,像是一个特殊的徽章图案的一角。
最后,是一份用工整小楷誊写的学生名录,后面附着每个学生的简短情况和家庭住址。在名录末尾,苏念卿用朱笔添上了一行小字:“此皆我中华未来之希望,吾愿以血肉护之。”
看到这一行字,顾北辰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弯下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琉璃发簪,像是要将其捏碎,又像是要将其融入骨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证据确凿!地契、恐吓信、还有那可能成为线索的徽章印记!苏念卿不仅留下了希望的种子,更留下了将凶手绳之以法的铁证!
沈芷兰的眼眶也湿润了。她拿起那份学生名录,轻轻翻看,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情。忽然,她注意到名录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赵玉茹(十二岁)”,后面备注着“其父赵洪生多次逼迫退学,玉茹坚拒,其志可嘉”。
赵洪生的女儿?!竟然曾在苏念卿的学堂读书?而且还坚决不肯退学?
这个发现让沈芷兰愕然。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名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指尖感受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她仔细看去,发现那里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行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若非角度和光线合适,根本发现不了!
她立刻将名录凑到台灯下,调整角度,勉强辨认出那几行字:
“洪生与巡捕孙德海密谋,欲纵火逼迁。偶闻之,心惊肉跳。德海提及‘东洋朋友’提供特殊火油,可速燃难灭。吾命不足惜,唯怜稚子何辜?若苍天有眼,望见此录者,能为吾等昭雪沉冤。——念卿绝笔”
沈芷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苏念卿竟然听到了赵洪生和孙德海的密谋!她不仅知道纵火计划,还知道他们使用了日本人提供的特殊火油!这是最直接的证词!而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这血淋淋的真相,用这种方式藏在了希望的名录之后!
“顾北辰!”沈芷兰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将名录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里!苏先生她……她听到了!”
顾北辰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那几行刻字。随着阅读,他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狂暴的愤怒所取代!那愤怒如此骇人,仿佛要毁灭一切!
“赵!洪!生!”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转身就往外冲!那气势,分明是要立刻去将赵洪生碎尸万段!
“顾北辰!你冷静点!”沈芷兰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去拦住他,“你不能现在去!我们没有直接人证!这样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反咬一口!”
“让开!”顾北辰低吼道,眼神疯狂,完全失去了理智,“我要杀了他!我要让他给念卿和那些孩子偿命!”
“你这样去是送死!也会毁了所有证据!”沈芷兰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虽然力量悬殊,却寸步不让,“苏先生留下这些,不是让你去拼命的!她是希望你能用这些证据,堂堂正正地为他们讨回公道!”
顾北辰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芷兰踉跄着差点摔倒。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完全被仇恨吞噬的野兽。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李铭焦急的声音传来:“督军!刚得到消息,赵家仓库那边加强了守卫,而且……而且我们在现场遗落了一张照片,似乎……似乎是沈先生之前提过的那张……”
沈芷兰心中猛地一沉!照片果然掉了!还被赵家的人发现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顾北辰狂暴的杀意。他动作僵住,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看向沈芷兰,又看向门口。
李铭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张照片——正是那张增强后的聚会照片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赵洪生和孙德海。
“督军,赵家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而且这张照片……”李铭欲言又止。
照片的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红笔,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的“死”字!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顾北辰盯着那个“死”字,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杀意所取代。他缓缓放下枪,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摩挲着那个血红的字迹。
他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寒意。
“好……很好。”他轻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赵洪生,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抬起头,看向沈芷兰,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决绝。
“沈芷兰,”他说,“你说得对,不能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在绝望中……慢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