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十四载春秋。
姑苏城外的炮火声时断时续,军阀间的势力版图几经更迭,慕容大帅的地位却愈发稳固,成了雄踞江南、无人敢小觑的实权人物。慕容府邸也因此扩建得越发深邃气派,亭台楼阁,移步换景,一如这庭院的主人,威势日隆。
在这深宅大院中最得宠的,莫过于大小姐慕容念卿。
暮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盛。后花园的碧水亭边,一个白衣少女正临水而立。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不过十四年纪,身量已见窈窕,一身素白杭绸旗袍,更衬得她肤光胜雪,清冷绝俗。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随风轻扬。她的容貌精致得不像凡尘中人,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漠,仿佛池中初绽的白莲,又似九天遗落的孤鸿,正是慕容大帅视若珍宝的独女——慕容念卿。
“卿卿,发什么呆?”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少年声音自身后传来。
念卿闻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暖意,如同冰湖上乍现的涟漪。她缓缓转过身。
来人正是慕容沣。十八岁的少年将军,已从少年军校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开始跟着父亲接触军务。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军装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帽檐下露出一张俊朗非凡的脸,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却又自带一股逼人的锐气,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大步走到念卿面前,很自然地将手中拿着的一支新开的粉海棠,簪在她原本那支白玉簪旁。红粉娇艳,与她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竟不显突兀,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哥哥,”念卿的声音清泠如玉磬,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军务忙完了?”
“那些琐事,哪有陪我们卿卿重要?”慕容沣笑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他自幼便是如此,在外是桀骜不驯、说一不二的慕容少帅,唯独在这个“妹妹”面前,所有的棱角都化为了绕指柔。“瞧你,手这么凉,春寒料峭,也不多穿件衣服。”
说着,他便极其自然地将身上那件呢绒军装外套脱下,不由分说地披在念卿肩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纤细的身子裹住,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书墨混合的气息。
念卿微微蹙眉,想要推拒:“我不冷,哥哥穿着才好。” “听话。”慕容沣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你若病了,父亲母亲怪罪下来是小事,我心疼才是大事。”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亲昵,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早已是家常便饭。慕容沣对这个妹妹的宠爱,慕容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甚至曾为了给她摘一朵峭壁上的雪莲而险些坠崖,也曾因她一句喜欢听琴,便搜罗天下名琴谱,亲手为她调试琴弦。
慕容沣看着念卿披着自己外套的模样,小巧的下巴缩在竖起的领子里,更显得楚楚动人。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越了兄妹的界限。但他随即压下这丝异样,只当是自己太过在乎这个唯一的妹妹。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笑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我新得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琴谱,你定会喜欢。”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念卿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穿过繁花似锦的庭院。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一个军装笔挺,英气逼人;一个白衣胜雪,清冷出尘。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然而,在这幅和谐画面的角落,另一道目光却淬毒般追随着他们。
假山后,林绣珠——那个名义上管家林守成的女儿,实际上的慕容家真正血脉——正死死攥着手中的绣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穿着半新不旧的丫鬟衣裳,虽然容貌也算秀丽,但与念卿那通身的贵气和绝色相比,立刻显得黯淡无光。
她看着慕容沣那般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对待念卿,看着他为她披衣,牵她的手,眼中的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而她,明明才是慕容家的小姐,却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躲在暗处,做着粗使的活计,看着那个窃取了她人生的贼女享尽荣华富贵和兄长的宠爱!
凭什么?! 剧烈的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低声喃喃,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慕容念卿……你等着,你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我迟早要夺回来!”
春风依旧和暖,海棠依旧绚烂,但深宅之中,命运的丝线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绷紧。那精心维持了十四年的平静假象,已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