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珠那句淬毒的低语,如同在慕容夫人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一夜之间,她看念卿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那十四年根深蒂固的母爱与骤然升起的冰冷疑窦疯狂撕扯,让她坐立难安。
她并未立刻声张,此事关乎慕容家声誉,更关乎她视为心头肉的女儿(无论真假),绝不能草率。她先是秘密唤来了府中几位伺候过她生产的旧人,旁敲侧击。老人们大多语焉不详,或言年代久远记不清,唯有一个曾负责浆洗的老嬷嬷,在慕容夫人许以重金并厉色逼问下,眼神闪烁地提了一句:“当年……夫人和管家娘子差不多时辰生产,产房里忙乱得很,王婆子……就是给林家接生的那个,好像……好像也进来看过一眼……”
王婆子?林妻的接生婆?
慕容夫人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派人去寻王婆,却得知王婆早在几年前就已举家迁离姑苏,不知所踪。这欲盖弥彰的消失,让疑云更重。
与此同时,慕容沣也察觉到了府中异样的气氛。母亲对念卿似乎不像往日那般亲昵自然,偶尔看向念卿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挣扎。而那个惹祸的丫鬟林绣珠,虽被罚了月钱,却并未被逐出府,反而有时能在母亲院外窥见她的身影。
一种本能的不安攫住了慕容沣的心。他不在乎什么血型传言,他只在乎念卿是否会受到伤害。他去见母亲,试图问个究竟。
“母亲,近日府中可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为何我觉您对卿卿似乎……”他斟酌着用词。 慕容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俊朗挺拔、满心满眼都是“妹妹”的儿子,那句可怕的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强行咽下。她不能告诉他,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 “无事,”她勉强笑了笑,“只是近来身子有些乏。念卿受了伤,你多陪陪她也好,只是……记得分寸,莫要惹人闲话。”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和“分寸”二字,反而让慕容沣心中的疑虑更深。他不再多问,行礼退下,转身却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副官,低声吩咐:“去查,最近府里,尤其是夫人院里,有什么异常。特别是那个叫林绣珠的丫鬟,她和她家里,都给我仔细查清楚。”
慕容沣的人动作极快,而慕容夫人那边,在旧仆线索中断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以念卿此次受惊受伤、需要全面调理身体为由,请来了一位信得过的西医朋友,名为全面体检,实则是要秘密查验血型。
体检那日,气氛微妙。念卿虽觉疑惑,但自幼乖巧,并未多问,顺从地配合了所有检查,包括抽血。慕容夫人全程陪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结果不会立刻出来,需要等待一两日。这两日,对慕容夫人而言,无疑是漫长的煎熬。她对着念卿时强颜欢笑,背地里却忧心如焚。而对慕容沣而言,这两日同样难熬,他派去调查林绣珠的人尚未回报,但母亲异常的态度和府中隐秘的紧张感,让他敏锐地嗅到了风暴来临的气息。
他去看念卿的次数更勤了,几乎守在她的小院里,美其名曰“监督她养伤”。他变着法子逗她开心,搜罗新奇玩意儿给她,或是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坐在一旁看她抚琴、看书。他的目光比以往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守护,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将眼前这份宁静美好牢牢刻在心里。
念卿并非毫无所觉。她能感觉到哥哥不同寻常的紧绷和母亲若有若无的疏离。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边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一丝郁色的慕容沣,轻声问:“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容沣回过神,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想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想起母亲的告诫,又生生顿住,转而拂过她额前并未散落的发丝,笑得一如既往的张扬:“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哥哥给你顶着。”
然而,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并未能完全瞒过冰雪聪明的念卿。
她不再追问,只是心底那丝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扩散开来。
两日后,西医朋友亲自将一份密封的检验报告送到了慕容夫人手中。
慕容夫人颤抖着手打开,目光直接掠过前面的各项指标,死死定格在最后一行——
血型鉴定结果。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报告飘然滑落在地。
上面清晰地写着,慕容念卿的血型,绝无可能是她与慕容霆结合所能生出的孩子!
真的……竟然是真的!
她十四年来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女儿,竟然真的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夫人!”心腹嬷嬷连忙扶住她。 “查……”慕容夫人靠在嬷嬷身上,声音破碎而冰冷,带着一丝绝望的狠厉,“给我彻底地查!当年所有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我要知道,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到底在哪里?!”
暗涌终于冲破了伪装的平静,化作滔天巨浪,狠狠拍向那座精心构筑了十四年的琉璃塔。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