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街市惊魂后,念卿愈发沉默。她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雀鸟,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再出门,终日埋首于仿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活计之中。那双原本抚琴弄墨的手,如今已是红痕遍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江南的秋雨,缠绵而阴冷。连日的潮湿天气,加上心中郁结,营养不良,念卿本就单薄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和畏寒,她并未在意,依旧强撑着每日早起,打水、生火、做饭。赵氏忙于生计,并未过多留意,只当她是寻常着凉,熬过几日便好。
直到那日清晨,赵氏起身,发现灶房冰冷,并未像往日一样升起炊烟。她皱眉走进念卿和小宝挤睡的小隔间,只见念卿蜷缩在板床上,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人已陷入了昏沉的呓语之中。
赵氏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
“念卿?念卿!”她推了推她,却只得到几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小宝也被惊醒了,怯生生地看着姐姐痛苦的模样。
赵氏这才慌了神。她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脸,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终究扯动了心底那根属于母亲的弦。她急忙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又翻出一点不知放了多久、颜色都变了的草药碎末,手忙脚乱地去灶房烧水。
然而,那点可怜的草药对于来势汹汹的高热,无异于杯水车薪。念卿的体温持续攀升,咳嗽也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单薄的身躯震散,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
“水……冷……”念卿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呢喃,浑身却烫得像块火炭。
赵氏用破旧的棉絮紧紧裹住她,又不停地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但收效甚微。眼看着念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意识模糊,赵氏急得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转,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请大夫?那需要多少银钱?家里连明日买米的钱都还没着落!
去慕容府求助?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掐灭。大帅夫人那日冰冷疏离的眼神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恩断义绝”四个字如同铁律。她哪有脸去?又怎敢去?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攫住了这个被生活磋磨得早已麻木的妇人。她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亲生女儿,一种深切的恐惧感漫上心头——这个孩子,或许真的会就这样死在她这个一无所有的贫寒之家里。
“娘……姐姐会死吗?”小宝拉着她的衣角,带着哭音小声问。
这一声,彻底击垮了赵氏。她猛地蹲下身,抱住儿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贫穷像一座冰冷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连至亲的生命都可能无法保全。
而此刻,远在慕容府高墙之内的东院,慕容沣同样在煎熬。他被变相软禁,与外界的消息几乎隔绝。绝食抗争无效后,他表面上似乎屈服了,变得沉默寡言,按时吃饭,却夜夜无法安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念卿最后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就是她被带上马车离去时单薄的背影。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日夜灼烧着他的心。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隐秘手段,终于从一个曾受过他恩惠、如今负责采买的下人口中,辗转得知了一个模糊的消息:林家似乎有人病了,昨日匆匆去抓过一副便宜的药。
林家……病了?!
慕容沣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停止跳动!除了她,还能有谁?!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象着她在那破败的环境里生病无人照料的样子,想象着她可能正承受的痛苦,几乎要发疯!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禁令,什么后果!他猛地冲向房门,却被门外尽职的亲兵再次拦住。
“滚开!”他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让我出去!”
“少帅,大帅有令……”
“我让你们滚开!”慕容沣猛地出手,一拳击倒一名亲兵,抢夺他腰间的配枪!另一名亲兵大惊,上前阻拦,顿时扭打在一起。
东院的动静惊动了慕容霆。
很快,慕容霆带着更多亲兵赶到,看到眼前混乱的场景和儿子那疯狂失控的模样,震怒不已:“逆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父亲!卿卿病了!她肯定病得很重!求你让我去看看她!就看一眼!”慕容沣被几名亲兵死死压住,却仍奋力挣扎嘶吼,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哀求,“她会死的!父亲!她会死的!”
慕容霆看着儿子为了那个“女儿”如此失态癫狂,心中怒火更炽,同时也涌起一丝冰冷的忌惮。他绝不能让他们再有任何牵扯!
“她死活,早已与慕容家无关!与你更无关系!”慕容霆的声音冷酷如铁,“给我把他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谁敢再替他传递消息,军法处置!”
慕容沣被粗暴地拖了下去,他绝望的吼声在慕容府深宅回荡,最终消失在通往祠堂的冰冷路径上。
夜,更深了。
林家小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念卿依旧在高热中辗转煎熬,呼吸微弱。
赵氏守在一旁,握着女儿滚烫的手,听着她痛苦的呻吟,泪水无声滑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或许真的会像一场梦一样,悄然消逝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
病骨支离,暗夜漫长。
生死一线,悬于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