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他烦躁地拧紧眉头,那股没由来的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六年了,他早该习惯了。
“……操。”
他掀开被子下床,镜子里的人脸色算不上好,一夜浅眠甚至失眠让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无损那张脸的惊艳。
典型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轮廓,却因眸子里沉淀的冷静和疏离而显得难以接近。
一颗极小的浅褐色泪痣恰到好处地点在左眼眼角下方,平添了几分冷艳的破碎感。
本是艳丽的五官,但偏偏组合在一起,又攻气十足,锐利逼人。
当初他和魏时凉在一起时,惊掉的下巴能凑好几桌。
没人能想象唐述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在下面。
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是会把追求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嫌对方段位不够高的那种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年少时一头热地栽进去,有多不管不顾。
他用冷水扑了脸,试图浇灭那点残存的心浮气躁。
等到天色微亮,他已然收拾妥当。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唐述,二十七岁,盛华政法本硕连读的高材生,一毕业就和自己的大学室友程也合伙创立了述法律师事务所,短短几年已在业内崭露头角。
他是合伙人,是老板,是同行眼里专业冷静、舌灿莲花的唐律,是当事人眼中值得信赖、温文尔雅却手段老道的救命稻草。
他的人生规划清晰明了,稳步向前,并没有被六年前就断掉的那段关系影响分毫。
律所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写字楼高层。
一到律所,程也就看了过来。
程也年长他一岁,气质沉稳,穿着同样一丝不苟的西装。
“来了?”
程也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脸色不太好。”
“嗯,没睡好。”
唐述不欲多言,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做了个噩梦,梦到以前大学食堂的糖醋里脊,居然是橘子味的。”
他语气带着点嫌弃,仿佛昨晚那个让他心悸惊醒的梦真的只是一道味道诡异的菜。
程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对他的瞎扯发表评论,只是将手边的一份文件夹递过去。
“市中心医院那边转过来的一个案子,医疗纠纷。
心外科医生,姜池,主刀的一台高难度心脏手术失败了,病人是个高中女生,没抢救过来。家属无法接受,闹得很厉害,起诉到了法院。”
唐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概要,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手术知情同意和风险评估……”
“程序上看没问题,手术本身风险极高。”
程也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家属情绪激动,舆论方面也有些压力。所以医院寻求法律支持。”
唐述合上文件夹,指节轻轻敲了敲:“这种案子,耗时耗力,性价比不高。”
他最近并不想接手太过牵扯精力的案件。
“我知道。”程也点头,“不过,苏栩入职实习没多久。你不是说要亲自带他。
这个案子案情相对清晰,流程完整,适合新人跟进学习。”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
苏栩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唐述:“哥!听说有新案子?”
唐述瞥了他一眼,语气傲娇:“叫唐律。”
“行行行,唐律,唐大律师,行了吧”苏栩无语的撇了撇嘴角。
唐述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案卷上。
苏栩是他亲表弟,法学院刚毕业的小菜鸟,热血有余,经验不足,确实需要人带着。
“行吧。”
唐述最终开口,然后将文件递给苏栩,“你先看看,初步理一下争议焦点和我们需要收集的证据清单。”
“是!唐律!”苏栩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接过文件,像捧着圣旨一样小跑着出去了。
一小时后,第一会议室。
“唐大律师,你说你也没近视啊,怎么老戴一副银框眼镜,这样更帅?”苏栩看着唐述进来的时候又戴上了那副眼镜,调侃道。
“我怕当事人被我的美貌迷倒,所以戴副眼镜封印下颜值。懂?”唐述玩笑着说道。
但其实也不算是玩笑,毕竟曾经真的好多次被当事人缠上。
“得了吧,你戴不戴区别不大好吗。”苏栩直接翻了个白眼。
几分钟后,医院的主治医生到了。
虽然医院才是适格被告,但医院管理层还没有挑出合适人选负责此次事件。
所以姜池作为手术的主刀医生,负责来说明具体情况,并且参与后续的调解和辅助出庭事宜。
姜池脸上带着些匆忙的痕迹,
“两位律师,久等了,不好意思啊,刚处理完手头一点事。”
他的目光在唐述和苏栩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明显是主导者的唐述身上,“我是此次医疗事件的主治医生,姜池,这次的事情,给二位添麻烦了。”
唐述闻言站起身,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姜医生客气了。我是唐述。这位是我的助理,苏栩。”
苏栩立刻站起来,脸上扬起充满朝气的笑容,声音清亮:“姜医生您好!我是苏栩,接下来会协助唐律处理您的案子。”
他态度热情又略带一点新人的拘谨。
姜池笑着和他们依次握手:“唐律师,苏助理。接下来我的身家清白可全靠二位了。”
唐述微微弯了下嘴角,“姜医生言重了,我们需要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情况。”
姜池叹了口气,“流程上都走过,该告知的风险、该签的字一样没落。手术台上,我自信每一步都合规合矩。
但结果……确实不尽如人意。家属现在的情绪和指控,我理解,但这对我们团队的努力也不公平。”
唐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问题直接而关键。
苏栩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眼神专注。
“术后的全部监护记录和用药清单,我们需要最原始、完整的版本,任何时间节点上的记录都至关重要。”
“当时参与手术和后续抢救的所有医护人员名单和排班记录,也请务必提供准确信息,确保每个环节都有对应责任人。”
“另外,家属目前的质疑焦点,是更倾向于手术过程中的操作,还是术后监测和应急处理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后续的辩护策略调整。”
姜池一一回应,态度配合,偶尔还会补充一两个细节。
“记录都没问题,回头就让人整理好送过来。至于家属那边……”
他苦笑一下,“感觉像是全面开火,觉得我们哪哪都有毛病。
非要说重点,可能更揪着术后反应不够及时这点?”
唐述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合上笔帽,看向姜池:“情况我们大致清楚了。姜医生也请放宽心,医疗行为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法律会基于证据和规范做出判断。”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栩适时地开口:“姜医生,您喝点什么吗?”
姜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谢谢苏助理,白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