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突然通知说要先进行调解,调解通知书送到了市中心医院的医务科。
半小时后,一场小范围的紧急会议在院长办公室召开。
除了院长、副院长、医务科科长,各科室的主任也被叫了过来。
会议气氛有些许凝重,院长首先开口,
“事情大家应该已经了解过了,法院现在组织诉前调解,这是法定程序,我们必须积极应对。
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想确定一下由谁来代表医院处理这件事情。”
医务科长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按理说,我或者分管院长去最合适。
但这个案子家属情绪特别激烈,上次来医务科闹得不可开交,点名道姓骂我们官官相护。
我怕我们去了,反而更容易激化矛盾。”
副院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且,从专业角度,很多具体的诊疗细节,我们毕竟不是一线临床医生。
万一对方问到很技术的问题,恐怕反应不够快,容易被动。”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一旁的魏时凉。
他穿着白大褂,坐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院长沉吟了片刻,看向魏时凉:“时凉,你的意见呢?
你刚来,对医院前期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不算太了解,但这反而可能是个优势。
家属对你个人没有积怨,而且你是外科的权威,专业上能站得住脚,说话有分量。
由你作为医院的全权代表,姜池医生从旁协助,负责提供所有技术细节,你看怎么样?”
魏时凉没有丝毫推诿,干脆利落地回答:“可以。我服从医院安排。”
“好!”
院长显然很满意他的态度。
“医院会立刻出具正式的书面授权委托书,明确你作为本院全权代表处理此纠纷调解事宜,有权做出相关决定和表态。
代理律师会配合你,准备好所有必要的法律文件和证据材料。姜医生那边,让他务必全力配合你。”
“好。”魏时凉颔首,“我昨天已经和姜医生详细了解过纠纷经过和所有的病历细节。”
会议结束后,魏时凉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心外科医生办公室找姜池。
姜池正在写病历,听到医院的这个决定,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魏主任,其实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
魏时凉摆摆手,打断他:“没事,你联系一下律师,我们时间不多,要确保在调解桌上,每一个细节我们都能清晰无误地回应。”
……
调解日当天下午,唐述和苏栩提前十分钟到达。
唐述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条理分明,苏栩则显得有些紧张。
几分钟后,调解室的门被推开。
魏时凉率先走了进来,姜池跟在他身后半步。
苏栩已经知道了唐述和魏时凉的前任关系。
现在看着这俩人处变不惊的样子,心里直竖大拇指,不愧是行业精英,前男友成为甲方也面不改色。
不久,原告方一行人也到了。
女孩母亲怨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姜池,随即又扫向魏时凉和唐述,带着无差别的敌意。
法官照例开场。
“医院方,作为被告,你们先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法官看向魏时凉。
魏时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有力,吐字清晰:“法官,我方代表市中心医院,对于患者的不幸离世,再次深表遗憾和沉痛哀悼。
面对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我们和家属一样,心情都十分沉重。
但是,作为医疗机构,我们必须尊重事实和科学。
事件发生后,我院高度重视,立即组织了院内专家并调阅了全部病历资料,进行了严格的内部审查。
审查结论明确显示:我院医生姜池在此次针对极高难度心脏瓣膜病变的诊疗全过程中,其行为完全符合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以及国家最新版《心血管外科诊疗指南》和《临床技术操作规范》的要求。”
他稍作停顿,看向唐述:“关于法律问题,我们委托了唐律师全权代理。”
唐述自然的接过话,补充说道,“具体而言,术前,医院方已经履行了极其充分的风险告知义务。
所有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包括最坏的患者死亡可能性,均以书面形式明确告知并获得了患者家属的签字确认。
手术方案的选择,也是经过全科术前讨论集体决策的结果,是针对该患者特定病情的最优选择,而非个人臆断。
术中操作,由经验丰富的姜池医生主刀,全程严谨规范,并无任何违规之处。
术后,患者出现难以预料的恶性心律失常和多器官功能衰竭,医院ICU第一时间组织了全院最强力量进行全力抢救,尽了最大努力,但最终未能挽回生命。
现代医学并非万能,对于某些极端复杂的病情,即便竭尽全力,仍然无法避免最坏的结果。
基于上述事实和医学鉴定原则,在此次事件中,医院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医疗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和对家属失去亲人痛苦的体谅与抚慰。
医院表示愿意在不承认任何责任的前提下,给予家属一定数额的经济补偿,希望能多少帮助其缓解今后的生活困难。
但这与法律上的赔偿性质完全不同,特此说明。”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既表达了人文关怀,又牢牢守住了法律和专业的底线,几乎无懈可击。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法官和对方律师反应的时间,女孩母亲积压的情绪就爆发了。
她“腾”地站起来,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扑到桌子上:
“放你妈的狗屁!说得好听!一套一套的!我女儿活生生进去的!怎么就死了?!
就是你们害死的!就是他!就是这个姓姜的庸医!!”
她伸手指向唐述,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还有你!你是什么狗屁律师!
竟然帮着他们说话!你们都是一伙的!蛇鼠一窝!
现在想用一点臭钱就打发我们?没门!我女儿的命多少钱都换不回来!我们要你们认罪!要你们坐牢!”
魏时凉看着她指向唐述的手指,眉头紧蹙。
对方的律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措手不及,连忙站起身,试图去拉她的胳膊,低声劝说。
“王女士!王女士您冷静!冷静一点!我们先听法官怎么说,我们是在调解,要依法……”
但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指控中,显得苍白又无力。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女儿都没了!你们这些穿西装的就知道讲法!我的女儿啊!!”
女孩母亲猛地甩开律师的手,哭得几乎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亲属扶住。
几乎同时,女孩父亲也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指着魏时凉和姜池的鼻子骂:
“你们他妈的都是畜生!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们不要你们的臭钱!一分都不要!我们要公道!
要你们这两个刽子手跪在我女儿灵前磕头认罪!要医院把你们的执照吊销!让你们不能再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