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莫名其妙的团建在沈砚恣打字机似的哔哔哔了半小时黎想过去的辉煌后,以乐器保养团队登门结束。
挺有意思的。
黎想靠在桌边听着接连奏响的乐章,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忽然很想吃那家两年没吃过的小蛋糕,却在跑腿小哥的抱歉中得知,那家店面已经变成服装店了。
跨度可真大。
黎想微叉好友其实不多,他现实里没朋友,网络上的朋友也随着他的不辞而别也陆续和他没了联系。
所以照影的名片就变得格外容易找。
她依然用着当年的头像,随着年月,曾经鲜艳清晰的照片也电子氧化变得暗淡模糊。
后槽牙碾着腮边的软肉,黎想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
【黎:影姐,有没有好吃的蛋糕店推荐一下啊?】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他惶恐的红色感叹号,他松了口气,又倏忽觉得,或许照影是连整个账号都抛弃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一枚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消散。
黎想给团队结了钱,送他们离开,一个人站在合欢林边发呆。
虽然他买的是三五年以上的合欢老树,却也没多高,以他一米九二的身高站着,粉雾似的花触手可得。
原来已经入夏了。
手机震了震,锁屏界面提示有一条新的微叉消息。
拇指落下时,屏幕还停留在和照影的聊天界面,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询问下,多了一条白色的,长达60秒的语音条。
黎想弯起唇角,不愧是照影啊,60秒语音是微叉的极限,但不是她的极限,能这么克制只发一条,也是长大了。
点开,是漫长的空白。
他就那样等着空白的最后,慢悠悠地往主楼走。
“黎想你大爷!”
啊,爽了。
他也就顿了一下,全身舒适地继续往回走,然后回了照影一个表情包。
【黎:骂了我就不能打我了哦.jpg】
【照影:打洗你.gif】
【黎:不讲武德.jpg】
【照影:无事退朝.jpg】
【黎:遇见几个很有意思的人,想去番茄开厅,缺点儿投资。】
照影没发消息,她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黎想刚接,就听见照影劈头盖脸就是两分钟不换气的脏话。
骂爽了,照影问:“你去吗?”
“我?没兴趣。”黎想又开始用后槽牙碾着那块软肉。
“那几个人接触下来性格还不错,暂时来看没什么脏心思,关于开厅的想法也都在可行范围,起势的概率很高……”
“我分分钟上千万的生意都不在乎,我在乎一个小语音厅?”
照影气笑,打断他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们唯一能打动我投资的条件,就是你入伙。”
啊这……
黎想无言以对,他想入伙他自己就掏钱了,还用得着找照影么?
“我……”
“我后来查过了,你没去高考,黎想,当年到底怎么了?”
主楼的大门虚掩着,风穿过门廊,裹挟着浓郁甜腻的合欢花的香气。
黎想在门外站了许久,开口时几近失声。
“影姐,我手废了。”
八岁前的黎想没有理想,他想要的自有人送到他面前,人生对他来说,是比轻松更轻松的easy模式。
八岁后的黎想,一心想学医,做个在合格线以上的急诊科医生。
他常常想,如果妈妈当时送到医院时,接诊的是靠谱的急诊科医生,她会不会捡回一条命。
手筋断后重接,他永远都握不了手术刀。
他可以接受自己毁容,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右手变成废物。
所以在班主任劝他复读一年重新高考的时候,他拒绝了。
学不了医,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反正他也不需要工作赚钱,他有花不完的钱。
照影知道他对学医这件事有多执着,所以此刻格外沉默。
良久,她说:“黎想,你爸妈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黎想,刑事追诉期有二十年,你还有八年的时间,给你爸妈讨一个公道。越新集团是你爸白手起家一块砖一块砖打拼出来的心血,以前你无能为力,如今你二十了。”
“黎想,我可以帮你的。”
入夜,万籁俱寂。
别墅区每栋别墅间都有大片绿化隔离,又远离闹市,黎想蜷缩在床边,除了黑暗与孤寂,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真的能抢回越新集团么?
他爸妈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失望透顶的吧,一个敢打敢拼的实干家,一个天赋卓绝的大提琴演奏家,生出来的儿子居然是他这样一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废物。
哦,现在皮囊也没了。
沈砚恣已经对说服黎想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他跟陈褚映他们商量着,不行就先把厅开起来,A市物价高,他们就先去个物价没那么高的城市,再把他那台G65卖了,怎么也能再凑二百个吧。
陈褚映他们除了不同意他卖车,其他的都同意,他们也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孩儿,怎么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五个人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沈砚恣在找能多给点钱的买家。
收到黎想的定位信息时,沈砚恣正跟人家扯皮,见状也只来得及发个问号过去。
【黎:不是要开厅?过来。】
沈砚恣反应了一分钟,爆了句脏话,扔下买家开车就跑。
A市三环核心CBD,一个个公司logo路过的狗都认识。
沈砚恣五个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看大楼,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拼死拼活凑出来那三百万,能在这大楼租一层楼一年吗?
“想神应该没兴趣逗我们玩吧?”
百事咽了咽口水。
“砚子啊,你当老板压榨我们的梦想大概是要破灭了。”
笔心拍了拍沈砚恣,嬉皮笑脸下全是紧张。
沈砚恣吐了口气:“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黎想让他们过来以后直接上十六楼。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开门,正对着个没了公司logo的前台,看装修倒是挺新还挺简约,也不知道这家倒霉公司是不是把创业资金都花装修上了。
绕过前台继续往里走,越走五个人心里越嘀咕。
这是破产公司?这对吗?这怎么看都像是刚装修好的。
“来这么快?”
黎想端着一碗番茄牛腩面晃悠悠地出来,说着话还不忘往嘴里扒拉两口,哪儿还有一点在酒吧撒现金玩的大少爷模样。
“这是……”
陈褚映下意识扶了扶镜框,喉结滚了三滚,问得小心翼翼。
“咱们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