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六月。沪上的梅雨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裹在黏腻的水汽里。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顺着枝丫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老洋房墙壁上斑驳的青苔气息,酿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潮湿味道 。
李敏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雕花梨木床的顶幔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垂落的流苏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樟脑丸与旧丝绸混合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又熟悉,让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这不是她临终前所在的那个破败阁楼,没有霉味,没有饥寒,更没有炮火声中濒死的绝望 。
“小姐,您醒了吗?夫人让您赶紧梳妆,待会儿陈家少爷要来府上拜访呢。”门外传来丫鬟春桃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听说陈家少爷这次从法国回来,给您带了最新款的香水和洋装,您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陈家少爷?陈景明?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猛地刺入李敏的心脏,让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痛苦、悔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岸 。
她记得,就是民国十三年的这个六月,陈景明从法国归来,带着一身虚伪的浪漫与优雅,再次闯入她的生活。彼时的她,是沪上商贾李家最受宠的千金,骄纵任性,眼高于顶,被陈景明的花言巧语蒙骗,以为找到了此生挚爱。她不顾家人的劝阻,执意要与陈景明交往,甚至为了他,一次次与真心待她的谢鸿针锋相对 。
谢鸿,那个身着墨绿色军装,身姿挺拔,眼神冷峻的年轻将领。前世的她,总觉得他满身戾气,不懂风情,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对他的警告嗤之以鼻。她记得,谢鸿曾不止一次提醒她,陈景明野心勃勃,城府极深,让她务必提防,可她却以为谢鸿是因嫉妒故意诋毁,反而变本加厉地疏远他,甚至在家族面前诋毁他的名声 。
后来,军阀混战爆发,李家因站队失误,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陈景明见李家失势,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转投敌方阵营,甚至为了讨好新主,设计陷害李家,导致父亲被冤杀,家产被查抄,李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
她从云端跌落泥潭,流落街头,尝尽了世间冷暖。而谢鸿,那个被她伤透了心的男人,在得知李家的遭遇后,却不顾自身安危,派人暗中接济她。可那时的她,早已被仇恨与绝望冲昏了头脑,拒绝了他的帮助,甚至对他恶语相向 。
最终,日军侵华,战火蔓延到沪上。她在逃亡的途中,远远望见谢鸿率领部队与日军浴血奋战。他的军装被鲜血染红,肩上的金星黯淡无光,却依旧手持长枪,眼神坚定地冲锋在前。可因为她前世的误解与拖累,谢鸿失去了许多盟友的支持,孤立无援,最终战死在沙场之上 。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谢鸿倒在血泊中,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她的方向,眼中满是遗憾与不舍。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悔恨中,病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没睡醒?”春桃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
李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应:“我没事,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春桃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见李敏坐在床上,脸色苍白,连忙放下水盆,关切地问道:“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李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春桃身上。眼前的春桃,还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前世,春桃为了保护她,被乱兵打死,死的时候,还紧紧护着她藏在怀里的那枚谢鸿送她的、被她嫌弃了许久的银质书签 。
想到这里,李敏的眼眶瞬间泛红,她伸手握住春桃的手,声音哽咽:“春桃,你还在真好 。”
春桃被李敏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挠了挠头,笑着说:“小姐,我当然在啊,我可是您的贴身丫鬟,这辈子都要跟着您呢。”
李敏看着春桃单纯的笑容,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她要护住李家,护住春桃,更要找到谢鸿,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让他不再落得那样悲惨的结局 。
“好了,别愣着了,帮我梳妆吧。”李敏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沉稳 。
春桃点了点头,熟练地为李敏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李敏的脸庞,肌肤细腻光滑,眉眼精致,还是十八岁的模样,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前世的她,总喜欢浓妆艳抹,穿着张扬的洋装,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而这一世,她只想低调行事,用智慧与冷静,改写命运 。
“小姐,今天穿什么颜色的旗袍呀?是那件粉红色的,还是上个月刚做的天蓝色的?”春桃拿起两件旗袍,摆在李敏面前 。
李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都不用,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拿来吧。”
春桃有些惊讶:“小姐,那件旗袍太素了,您平时不是最不喜欢穿这么简单的衣服了吗?”
“现在喜欢了。”李敏淡淡一笑,“简单点好。”
春桃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拿来了月白色的旗袍。李敏穿上旗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暗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既不张扬,又显得温婉大方。她对着铜镜,简单地描了描眉,涂了一点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与前世那个骄纵张扬的李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敏敏,准备好了吗?景明已经到前厅了。”
李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陈景明,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终究还是如期而至。前世的她,听到陈景明的名字,会满心欢喜地飞奔出去,而这一世,她只觉得无比恶心 。
“知道了,母亲,我马上就来。”李敏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恨意,脸上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与陈景明撕破脸的时候,她需要时间,需要筹谋 。
跟着春桃来到前厅,李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陈景明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正与父亲相谈甚欢。看到李敏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连忙起身,绅士地伸出手:“敏敏,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前世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羞涩地低下头。而这一世,李敏只是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淡:“陈少爷客气了。”
陈景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笑着说:“敏敏还是这么害羞。对了,我这次从法国回来,给你带了些礼物,希望你能喜欢。”说着,他示意身后的随从把一个精致的礼盒递过来 。
李敏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多谢陈少爷费心,不过我最近不太喜欢这些东西,就不劳烦陈少爷了。”
陈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爱慕不已的李敏,竟然会拒绝他的礼物。李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打圆场:“敏敏,怎么这么不懂事?快谢谢景明。”
李敏看了父亲一眼,知道父亲是担心得罪陈家,毕竟陈家在沪上也有一定的势力。她放缓了语气,解释道:“父亲,不是我不懂事,只是我觉得无功不受禄,陈少爷的礼物太贵重了,我实在受之有愧。”
陈景明见李敏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好讪讪地收回礼盒,心中却对李敏的转变充满了疑惑。他暗自思忖,难道是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李敏身边出现了别的男人?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进来,在李父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父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站起身,对陈景明歉意地说:“景明,实在不好意思,军中的谢将军突然到访,我得去前厅迎接一下,失陪了。”
谢将军?谢鸿?
李敏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紧张。她终于要见到谢鸿了,那个让她悔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
陈景明听到“谢将军”三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谢鸿,直系军阀麾下的年轻将领,手握兵权,行事果决,一直是他在军政场上的竞争对手,也是他追求李敏的最大障碍 。
“无妨,李伯父您先去忙。”陈景明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
李父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李敏趁机对陈景明说:“陈少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陪您了。”说完,不等陈景明回应,便转身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
春桃连忙跟上,小声问道:“小姐,您要去哪里呀?”
“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李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她不知道,再次见到谢鸿,她该如何面对他;她更不知道,这一世的相遇,会不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
前厅里,李父正热情地招待着一位身着墨绿色军装的男人。男人身姿挺拔,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即使身处喧嚣的客厅,他也像一株独自挺立的青松,自带一股威严与疏离 。
这个人,就是谢鸿 。
李敏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前世的她,总是刻意避开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他。如今再看,才发现他的眉眼是那样深邃,他的身姿是那样挺拔,他身上的军人气质,是陈景明那种伪君子永远无法比拟的 。
谢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门口。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敏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认得眼前的李家大小姐,此前只听闻她娇蛮任性,张扬跋扈,今日一见,却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气质温婉,与传闻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
李敏被谢鸿看得有些局促,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缓缓走上前,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清晰:“谢将军,久仰大名 。”
谢鸿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李小姐 。”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李敏的心脏阵阵抽痛。前世的她,每次见到谢鸿,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视而不见,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如今,他对她如此疏离,也是情理之中 。
李父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谢将军,这是小女敏敏。敏敏,快给谢将军倒杯茶。”
李敏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为谢鸿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他面前:“谢将军,请用茶 。”
谢鸿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李敏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怔。李敏的手温热而细腻,谢鸿的手却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粗糙而有力。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有电流穿过,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
谢鸿很快收回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再次落在李敏身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传闻中骄纵任性的李家大小姐,为何今日会如此乖巧懂事,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 。
就在这时,陈景明也跟着走了进来。他看到李敏与谢鸿之间微妙的氛围,心中的敌意更浓了。他走上前,故意挡在李敏与谢鸿之间,笑着对谢鸿说:“谢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
谢鸿抬眸看向陈景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陈少爷,倒是稀客。怎么,不在法国享受浪漫,回沪上做什么?”
陈景明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知道谢鸿一向看不惯他,却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给面子。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笑着说:“谢将军说笑了,我是沪上人,自然要回沪上。倒是谢将军,整日忙于军务,难得有时间来李府做客 。”
“军中事务繁忙,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李伯父商议。”谢鸿淡淡回应,目光却越过陈景明,再次看向李敏,“李小姐,方才听闻你对军政局势有独到见解,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
李敏心中一惊,她没想到谢鸿会突然问起这个。前世的她,对军政局势一窍不通,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而这一世,她凭借前世的记忆,对未来的局势发展了如指掌。她知道,谢鸿此时问她,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在试探她 。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谢将军谬赞了,我只是偶尔听父亲提及一些,略知皮毛而已。如今军阀混战,百姓流离失所,我认为,当下最重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停止内斗,共同抵御外敌。只是,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私心,想要实现这一点,难如登天 。”
谢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多了几分赞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李家大小姐,竟然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他点了点头,赞同地说:“李小姐所言极是。只是,想要实现这一点,需要有足够的实力与魄力。”
陈景明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李敏竟然对军政局势有如此见解,更没想到谢鸿会对她如此赞赏。他忍不住插嘴道:“敏敏,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不要操心这些军国大事了,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
李敏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陈景明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陈少爷,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难当头,每个人都有责任为国家出一份力,岂能只顾及自己的安危?”
陈景明被李敏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李敏,竟然会当众反驳他,还帮着谢鸿说话 。
李父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有话好好说。谢将军,我们还是去书房谈正事吧 。”
谢鸿点了点头,临走前,再次看了李敏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李敏也看着他,眼中满是坚定与期待。她知道,这一世,她与谢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陈景明看着谢鸿与李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敏,心中的疑虑与敌意越来越深。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楚李敏的转变原因,绝不能让谢鸿抢走她,更不能让谢鸿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
李敏察觉到陈景明不善的目光,心中冷笑。前世的她,被陈景明的花言巧语蒙骗,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得逞。她要让陈景明为他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也要让谢鸿知道,这一世,她会陪着他,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
春桃走到李敏身边,小声说:“小姐,陈少爷好像生气了 。”
李敏淡淡一笑:“生气就生气吧,我不在乎。春桃,从今天起,我们都要学着长大,学着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着李敏坚定的眼神,她心中也多了几分信心。她知道,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
沪上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与遗憾都冲刷干净。李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重生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她不会退缩,因为她知道,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
她的目光越过雨幕,仿佛看到了谢鸿身着军装,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李家阖家欢乐,安稳度日的场景;仿佛看到了陈景明身败名裂,得到应有的惩罚的结局 。
为了这一切,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哪怕前方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时代为敌,她也绝不回头 。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李敏的眼中也泛起了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