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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5-11-05 16:05:01

口袋裏那枚新发现的小钥匙,像一块灼热的炭,日夜熨烫着念安的神经。它指向何处?与淮海路72号又有何关联?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几乎让他寝食难安。

与母亲的冷战仍在持续,家中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他知道,从母亲那里,他得不到任何答案,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任何异动,引来更严密的监视和更激烈的冲突。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验证他猜测,并能提供更多信息的外部渠道。而这个渠道,似乎只剩下一个人——陈景明。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与虎谋皮,莫过于此。但父亲笔记中那个“陈”,母亲谈及他时的恐惧,以及他在淮海路72号门口的现身,都像一根根绳索,将陈景明与真相的中心紧紧捆绑。

他必须去见他。不是被动的等待和猜测,而是主动的试探。

机会很快来了。两天后,春桃无意中提起,陈景明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李敏参加周末在他私人俱乐部举办的一个小型艺术沙龙,主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版画艺术”。

“夫人说她没兴趣,已经回绝了。”春桃一边插花一边说道,“那些洋人的画,线条硬邦邦的,有什么好看。”

李敏的回绝在念安意料之中。自从那晚争吵后,她对任何与陈景明相关的事物都表现出明显的排斥。

但这对于念安,却是一个机会。

周末下午,念安仔细整理好衣着,穿上了一件熨帖的浅色衬衫和西裤,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彬彬有礼、对艺术抱有好奇的年轻学生。他没有告诉母亲,独自一人前往请柬上注明的地址——位于法租界核心区域的一栋花园洋房。

洋房外绿树掩映,门口有穿着考究的侍者查验请柬。念安报上母亲的名字,并说明自己是代母前来,侍者核对名单后,恭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沙龙设在洋房一楼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与咖啡混合的优雅气息。衣着光鲜的男女宾客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墙上挂着一些黑白色的版画作品,气氛轻松而高雅。

念安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取了一杯果汁,假装欣赏墙上的版画,目光却在人群中迅速搜寻着陈景明的身影。

很快,他在大厅中央看到了他。陈景明正与几位看起来颇有身份的洋人和华人交谈,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敏锐而从容,言谈间不时引发周围人赞同的微笑。他是这个场合当之无愧的中心。

似乎是感应到了念安的注视,陈景明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念安身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端着酒杯,朝念安走了过来。

“念安?真是意外之喜。”陈景明笑容可掬,语气亲切自然,“你母亲呢?她没来吗?”

“妈妈她……身体有些不适,让我代她前来,向陈伯伯致歉。”念安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回答,微微欠身,努力扮演着一个乖巧晚辈的角色。

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关切道:“不舒服?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我派医生去看看?”

“不用麻烦陈伯伯了,只是有些劳累,休息一下就好。”念安连忙说道。

“那就好。”陈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念安身上,带着欣赏,“不过你能来,陈伯伯很高兴。怎么样,对这些版画有兴趣?”他指了指墙上的作品。

“只是略知皮毛,”念安谦逊地说,决定主动切入主题,“其实,我最近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一些关于民国历史的资料,其中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起陈伯伯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所以……冒昧前来,也想顺便请教一下。”

“哦?”陈景明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他轻轻揽过念安的肩膀,姿态亲昵地将他带向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陈伯伯知无不言。”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温和,但念安却感觉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斟酌着开口:

“我看到一些资料,提到北伐时期,除了正面战场,还有一些……不那么为人所知的秘密行动。据说有些行动代号,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比如……‘星火’?”

当“星火”两个字从念安口中说出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陈景明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细微的力量变化,没有逃过念安高度紧张的神经。

陈景明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和,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追忆:“‘星火’……呵呵,真是久远的名字了。没想到现在的学生,还能接触到这么生僻的资料。”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然后缓缓说道:“那确实是一个……存在于特定时期的代号。代表着一些年轻人,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试图点燃希望之火的努力。很浪漫,也很……天真。”

他的评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居高临下和淡淡的惋惜。

“天真?”念安捕捉到这个词汇。

“不是吗?”陈景明笑了笑,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试图以卵击石,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改变时代洪流的方向。最终,大多如流星般陨落,徒留遗憾罢了。”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削着“星火”所代表的意义,也将父亲他们的牺牲,定性为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

念安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但他死死压住了。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失控。

“那……陈伯伯当年,也是‘星火’的一员吗?”他抬起眼,直视着陈景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陈景明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他看着念安,笑容深邃了几分:“我?我那时只是个醉心医学和商业的普通人,与这些热血行动离得很远。只是……恰好认识一些参与其中的人,比如你的父亲。”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了谢鸿。

“你父亲谢鸿,当年可是‘星火’中颇为耀眼的人物。有能力,有抱负,只可惜……性子过于刚直,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陈景明的语气充满了惋惜,仿佛一位挚友在追忆逝去的故人。

“过于刚直?”念安追问,“陈伯伯能具体说说吗?”

“比如最后一次任务……”陈景明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时情况复杂,我认为应该更加谨慎,甚至建议暂缓行动。但你父亲坚持认为机不可失,执意按原计划进行。我们之间还因此产生了一些……分歧。现在想来,若他当时能听我一句劝,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他将自己放在了劝阻者的位置上,将父亲的决定归结为“刚直”和“固执”,言语之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隐隐暗示,是谢鸿的一意孤行导致了悲剧。

念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血液却像是要燃烧起来。他看着陈景明那张写满“真诚”与“惋惜”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父亲笔记中那句“陈力主按计划进行,认为延迟风险更大。我坚持彻查,争执不下。”

到底谁在说谎?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怀疑有内鬼,坚持要彻查。而陈景明,却在这里颠倒黑白,将责任推给已经无法开口的逝者!

无耻!

念安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的表情。他低下头,假装被这番“真相”所震撼,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念安,”陈景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有些所谓的‘真相’,往往比不知道更令人痛苦。你母亲这些年不容易,她选择沉默,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不想再触碰那些伤疤。你应该理解她,而不是执着于探寻那些……可能并不美好的往事。”

他的话,与周汝明和母亲的警告如出一辙,但动机却截然不同。周汝明和母亲是出于保护,而陈景明,念安几乎可以肯定,是为了掩盖!

“陈伯伯说得对,”念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顺从的、带着些许失落的表情,“是我太年轻,想当然了。谢谢陈伯伯告诉我这些。”

他似乎被“说服”了,不再执着于追问“星火”和父亲的细节。

陈景明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更加和煦:“你能想通就好。年轻人,眼光要向前看。如今时局虽然依旧动荡,但机会也多。你若是对从商或者医学有兴趣,陈伯伯都可以为你引路。”

他又恢复了那个关心晚辈的、慷慨的长者形象。

接下来的时间,陈景明没有再提及任何与过去相关的话题,而是兴致勃勃地向念安介绍起墙上的版画,谈论艺术与投资。念安则配合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些符合他年龄和身份的幼稚问题。

他在这个衣香鬓影的沙龙里,扮演着一个乖巧、偶尔有些好奇、最终被长辈“教诲”成功的年轻人。但他紧握在身侧、藏在裤袋裏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陈景明对“星火”极其敏感,并且试图贬低其意义。

第二,他在父亲之死的问题上,撒了谎。

第三,他极力阻止自己继续调查,用意可疑。

这次初会,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念安输了场面,却赢了信息。他更加确信,陈景明就是那个站在父亲身后阴影裏的人。

离开俱乐部时,天色已近黄昏。陈景明亲自将念安送到门口,态度亲切。

“念安,以后常来坐坐。”他微笑着,递过一张新的、烫金的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给我。”

“谢谢陈伯伯。”念安恭敬地接过名片。

坐进黄包车,离开那栋华丽的洋房,念安脸上的顺从和失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掏出裤袋裏那枚从母亲书房找到的小钥匙,紧紧攥住。

陈景明的谎言,母亲的恐惧,父亲的遗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必须尽快找到这把钥匙对应的锁。

无论那后面藏着的是更残酷的真相,还是更危险的陷阱,他都必须去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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