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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前,丈夫将我的左手按进了燃烧的香炉。
我疼得浑身抽搐,右手却仍死死压着那份刑事谅解书,不肯签字。
顾承舟没有松手。
他只是提醒我,距离火化只剩下八分钟。
只要我肯承认那场车祸是意外,同父异母的妹妹姜念就不用因为撞死我儿子而坐牢,我也能体面地送儿子最后一程。
几步之外,姜念被父母护在怀里。
她的衣服上还沾着车祸当天没有洗净的血。
她哭着说自己愿意认罪,手指却紧紧攥着父亲替她准备好的出国机票。
母亲搂住她,责怪我不该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毁掉另一个还活着的人。
父亲则说,姜念从小胆子就小,如果真被关进去,她一定活不下去。
仿佛我的孩子天生就该死。
他们让我要懂事、要大度。
第一次,姜念看中了外婆留给我的钢琴,哭了一晚,第二天那架琴便搬进了她的房间。
第二次,她顶替我的保送名额去了国外。
父亲说我成绩好,在哪里都能重新开始,姜念却只有这一次机会。
第三次,她酒后开车,撞死了我的儿子。
他们仍然让我懂事。
而顾承舟,她的丈夫,在车祸发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救孩子。
而是带走姜念,删除沿途监控,再让律师拟好谅解书。
因为姜念怕坐牢。
香炉里的炭火烧穿掌心时,我终于松开了手。
顾承舟以为我妥协了。
他攥住我血肉模糊的手指,将指印重重按在谅解书末页。
父母同时松了一口气。
谅解书上的指印还带着我的血,顾承舟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歪斜的红印,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已经完成交接,随后便将文件递给律师,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按进香炉里的不是我的手,而是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废物。
“火化马上开始,别再闹了。”
我跪在地上,左手的皮肉被炭火灼得焦黑,掌心几乎失去了知觉,剩下的疼痛却像千万根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焚化炉的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缕白烟从缝隙里逸出来。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直到里面传出骨骼碎裂般的声响,直到我知道那个曾经软软趴在我怀里,会抓着我的衣角喊妈妈的孩子,正在烈火里被一点点烧成灰。
我没有哭。
因为眼泪早在顾承舟将我儿子从事故现场抱走,却转身先护着姜念离开时,就已经流干了。
顾承舟见我终于安静,便以为我接受了现实。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曾经替我擦过眼泪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姜禾,念念会记住你的好。”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记得他第一次抱住孩子时,眼睛红得像是熬了整夜,曾经贴在我耳边说,从今往后,我们母子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现在,他将我儿子的死称为意外,将真正的凶手护在身后,还要我因为成全他的心软而感恩。
我撑着墙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左手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顾承舟皱起眉头。
“你还想去哪?”
我没有说话,转身朝骨灰领取处走去,顾承舟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撞上工作人员,胸口一阵闷痛。
骨灰盒从工作人员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盖子裂开一道细缝。
我几乎是扑过去抱住它,顾承舟却已经冲到姜念身边,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姜念捂着耳朵,哭得浑身发抖。
“承舟,我害怕。”
我抱着骨灰盒,低头看着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灰白,心脏像被人从中间掰开。
回到姜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受伤的身体推开门,却看见几个佣人正从楼上搬东西下来,黑色垃圾袋里露出一辆染着血的小汽车。
那是我儿子出事前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具车。
“住手。”
我冲过去抢,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念念刚从车祸里缓过来,看到这些东西会发病,全部扔掉。”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死人的东西留着干什么,晦气。”
我扑向那只垃圾袋,将玩具车死死护进怀里。
父亲被我撞得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闹够没有?”
他伸手拽住我的肩膀,狠狠一推。
我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脑勺重重撞在二楼木楼梯的尖角扶手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
身后的相框摔碎,玻璃碎片扎进小臂,鲜血顺着手肘不断往下淌。
我想爬起来,骨灰盒却从怀里滚了出去。
我伸手去够,顾承舟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看见我满脸是血,眼中充满了厌恶。
姜念缩在母亲怀里,捂着耳朵尖叫。
“她又要害我!”
顾承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姜禾,你能不能别再用死去的孩子绑架所有人?”
我终于笑了一下。
原来在他眼里,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也叫绑架。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左手烧伤,右臂被玻璃割开,双膝血肉模糊,怀里只剩下一个裂开的骨灰盒和一辆残破的小车。
墙上的日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距离儿子的头七,还有六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帮我准备离婚协议,财产清算,还有刑事证据保全。”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七天。”
“头七那天,我要带着我儿子的骨灰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我要让他们所有人,亲口承认自己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