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紫檀木太师椅主位上,沈万才正赔着笑,客位上首是一位身着戎装改良中山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楚家家主楚宏远。在他下首,坐着一位年轻军官。
那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军装,肩章铮亮,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并未参与谈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瓷茶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一眼,沈知微便认出了他——楚云城。客观来说,这男人皮相极佳,若放在现代,足以让荧幕上的当红小生黯然失色。不过想起原主的记忆,眼前这个冷漠、自私、恋爱脑的男人导致她上辈子凄惨死去,她又忍不住攥紧双拳。
见她进来,楚云城恰好抬眸,那目光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沈知微心底冷笑,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是个薄情寡义的主。
情绪内敛,防御心极重……沈知微飞速地做出初步判断,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沈万才显然没料到她会穿着这么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旗袍就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忙不迭地转向楚宏远,语气带着献宝般的殷勤:“宏远兄,这便是小女知微。“又招呼她向前:”知微,还不过来见过楚世伯和楚世兄。”
沈知微微微屈膝,行了个不算标准但挑不出错的礼,不卑不亢,声音清亮:“知微见过楚世伯。”又转向楚云城,语气明显淡了几分,“见过楚公子。”她抬眼时,扬起一个自信明媚的微笑,目光扫过楚云城脸上又迅速移开,一副不愿攀附的疏离样。
楚云城的目光掠过她发间唯一的珍珠发饰,若有所思,来之前,他得到的信息是沈家二小姐胆小懦弱,上不得台面。可见到真人,却发现这女孩举止大方,毫无旧式女子的扭捏,那张青春洋溢的小脸上,充满了自信,倒比她那位木瓜呆板的大姐更有气度。可见传闻有时也未必可信。再看她的穿着也就比仆婢好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家乡下来的打秋风的穷亲戚呢,想必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不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二小姐似乎对他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方才行礼问安时,更是明晃晃地感觉到她的……敷衍和疏离?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他楚云城也算是受贵女欢迎的人物,哪个贵女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的,这个二小姐……难道是……欲擒故纵?是了,定是这样,没想到,这个庶女还颇有心思,懂得用出其不意的手段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呵呵,有意思……楚云城心中有了计较,看向沈知微的目光也多了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他这番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数落在沈知微眼中。她刚才的疏离自然是故意的,以楚云城前世那孤高自许的性子,这无异于当面打脸。他那种刚愎自负的男人,绝不会屈就一个“看不上”自己的女人,他要的是全身心的崇拜与依附,上辈子他的白月光不就是靠着一手舔功和拍马屁,才将他哄得服服帖帖?想到此,沈知微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不过,这男人的心理素质果然过硬。正常情况下,初次登门却受到未来可能的联姻对象如此明显的冷淡,怎么也该有些许疑惑或不适吧?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反而流露出那种轻佻的表情。渣男的脸皮,果然厚得非比寻常。沈知微在心中迅速完成了二次鉴定。若她知道楚云城已将她的抗拒全然解读为“另类勾引”,只怕要气得笑出声来。
沈万才哪里晓得这片刻之间,小女儿与楚少爷之间已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心理暗战。他此刻满心侥幸,觉得叫庶女出来这步棋真是走对了!枯坐一上午、脸上古井无波的楚公子,在见到沈知微的瞬间,眼神分明亮了一下!那是男人都懂的、带着欣赏的目光。虽说知微是庶出,可如今是新政府了,很多老规矩都在破例,许多家族也不再讲究嫡庶了,若知微真被楚公子看上,那便是沈家天大的造化!
“这位就是知微侄女?不必多礼,快坐。”楚宏远笑容和煦,打量她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轻呷了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沈兄啊,如今这新派旧派的教育争论得厉害,我倒是好奇,你家两位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学些什么本事?”
沈夫人张月娥自打听见丈夫唤庶女前来,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眼见沈知微竟真引起了楚家父子的注意,她脸上连惯常的假笑都几乎维持不住。此刻听到楚宏远发问,她只觉得机会来了,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抢过话头:
“楚老爷,我家大女儿玉娇打小接受的就是正经的私塾教育,诗词歌赋、女红刺绣样样精通。至于小女儿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堆起看似无奈实则揶揄的笑,“……知微性子娴静,平日就爱读些新派书籍,也不太讲究穿戴,让楚老爷和楚少爷见笑了。”
话音刚落,楚宏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连楚云城都不禁斜睨了张氏一眼,哪家主母会在客人面前这般明晃晃贬低庶女的?管教庶女不也是主母的责任吗?啧啧,这沈家的家风还真奇葩,可笑那沈知微还故作清高。楚云城心下鄙夷,脸上也带出一丝不耐,这场无聊的相亲,他还要忍耐到几时呢。
沈万才气得肝儿颤,张氏这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暗讽沈知微离经叛道、不懂礼数、没有品味。这个蠢妇,丝毫不体谅他维系家族的苦心!若是玉娇能入楚少爷的眼,他何须让庶女也出来给楚家挑选?这蠢货竟还当众贬低知微,岂不知两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这下要是传出去,谁还敢与沈家结亲……看着楚家父子脸上那微妙的神情,沈万才恨不得撕烂张月娥嘴。
沈玉娇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玫红旗装,发髻高高挽起,梳成满族特有的两把头,上面珠翠环绕,这打扮是标准的清廷贵族装束,可惜显得臃肿老气,配上她那张略扁平的脸,更显得呆板。她坐在张月娥身侧,母亲的话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优越感,她一激动就忍不住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楚伯父,侄女自幼聆听先生教诲,诵读《女诫》、《列女传》,只盼能习得端庄贤淑之德,日后尽心相夫教子,不辱没家门声誉。”她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眼波却不由自主飘向楚云城,期盼能得到他一丝半点的回应。
只可惜,楚云城连半分眼神都没施舍给她,依旧老神在在地把玩着手中的瓷杯,仿佛神游天外。沈玉娇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倒是楚老爷听了,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好,好啊。如今像玉娇姑娘这般恪守传统、知书达理的女子确实不多了,难得,难得。”
张氏在一旁看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中暗喜:楚家果然还是看重传统教养!看来玉娇嫁入楚家已是十拿九稳。她骄傲地瞥了一眼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又示威般扫了一眼庶女,眼底满是鄙夷——山鸡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简直是痴心妄想。
张氏的微表情落在沈知微眼里,嫡母的那点小心思,她看得是一清二楚,不过她并无不快,内心几乎要大笑出声。来得正好!她正愁没机会充分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呢。于是,她也浅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母亲说的是。不过知微却觉得,这洋学堂里的知识别有一番天地,那些新书籍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了解诸多新奇的学问,可比整日闷在私塾里读那些迂腐的旧书有趣多了。”
她这话一出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