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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5-11-06 22:05:21

“住口!”

张月娥第一个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指着沈知微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诋毁圣贤书!什么洋学堂、新书籍?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读出个大家闺秀来?简直是丢人现眼!”

沈玉娇以帕掩嘴,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添油加醋,声音却刻意放得柔婉温顺:“妹妹,虽说如今时代新了,可咱们女子终究应以持家为本。那些洋玩意儿,学多了恐怕会移了性情,失了女子的本分呢。”

“好呀!平日规劝你多学女红你不听,偏要去读什么‘进步’书籍,现在可好,连祖宗都敢妄议!”女儿的话犹如火上浇油,张月娥拔高了嗓音,憋了半天的火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老爷偏心,还不是因为忘不了那个死去的小狐狸姨娘!那满屋子蛊惑人心的邪书,都是那小蹄子姨娘留下来的!这小贱人天天闷在屋子里读这些乱七八糟的邪书,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今日竟敢出来搅和玉娇的姻缘!张氏全然不顾还有外人在场,一心要揭穿这丫头的真面目,好让老爷看清他的“好女儿”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你给我闭嘴!”沈万才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被这个蠢妇气晕过去。楚老爷仁厚,方才已圆了场面,张氏竟还敢不依不饶地撒泼!他这张老脸都快被丢尽了!见张氏被他的厉喝镇住且悻悻坐下,他这才慌忙起身,对着楚宏远连连作揖,额角都渗出冷汗来:“宏远兄,小女无知,胡言乱语……嗐!都是那些新派书籍害的!沈某教女无方,惭愧,惭愧!您千万海涵,莫要同小辈一般见识!”

他此刻身心俱疲,一边要应付妻子的愚蠢,一边惊疑于平日最是温顺的小女儿今日如同中了邪,竟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来,还敢骂圣贤书“迂腐”!楚家可是与皇室沾亲带故,最重正统,若因此惹恼了楚家,莫说姻缘,恐怕日后连来往都难了!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真不该让女儿去上什么西学,都学得魔怔了!

而掀起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沈知微,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她本意就是要让楚家父子厌弃自己,从而改写前世的命运,此刻自然懒得辩解。再说,沈家满门固步自封,外面早已天翻地覆,他们却还守着旧梦不愿醒,说多了也是徒劳。

出乎所有人意料,楚宏远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抬手制止了沈万才,目光炯炯地看向沈知微,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哦?陈腐?有趣。那依你之见,何为新奇有用的学问?读这些书,又能做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事?”

他身居高位,见过的所谓“新派”青年不少,但大多停留在空谈口号。像沈知微这样,在如此保守的深宅大院里,能如此清晰、甚至略带尖锐地表达观点,并且毫不怯懦地直面他威压的女子,还是头一个。

楚云城把玩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终于再次抬眸,正式地、认真地看向了场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藕荷色身影。他倒要看看,这个“欲擒故纵”的女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沈知微心中微怔。她对楚家父子的了解全来自原主记忆,此刻才发现原主的视角存在偏颇——例如,原主就没看出楚家人还有一个显著特点:注重实效。从楚父的反应和所问的问题,便可见一斑。

虽是无心插柳引起了对方关注,但沈知微反而安定下来。楚老爷这般发问,无形中已将她放在了可以平等对话的位置,而非一个待选的联姻对象。况且根据原著记忆,楚家还是喜欢听话温顺的儿媳,像她特立独行的,是入不了楚家人的眼的。危机已然解除,她不慌不忙,从容应道:

“回楚世伯的话,新奇有用的学问很多。譬如经济学,可明供需之道,充盈国库;譬如机械工程学,可改进枪炮器械,强我军力;譬如医学,可建立西式医院,救治伤兵,普惠百姓。即便女子所学,亦非仅限于相夫教子。学习管理、会计,可协助管理家族乃至地方产业;了解时政、历史,方能明辨是非,不做井底之蛙。知微以为,读书不为附庸风雅,更应为明理、为实干、为在这乱世中,寻一条利己利民之路。”

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这些书……你都读过?”楚宏远难掩惊诧,他本以为这小女子能说出一两点见解已属难得,没想到她竟一口气将西学精髓道来,总结得如此精辟,这视野与见地,怕是京师大学的先生也不过如此!

沈知微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均略知一二。”

好大的口气!楚老爷刚入喉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他自认为见多识广,也知晓如今就连京师大学堂也才刚刚开设基础格致科目,沈知微所言的机械原理、经济学之类,在国内简直是前所未闻。这小丫头……未免有些过于浮夸了。他心中不禁闪过一丝不快。

其实沈知微还是谦虚了,这些可是她上辈子卷生卷死,刻进DNA里的知识。上辈子她本科机电专业毕业,下到工厂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感觉都不像个女人了,转头考了个经济管理的硕士,出来后发现满大街的MBA,找工作都不好找,一咬牙又考了个最时髦的心理学博士,还是临床医学方向,毕业后,为了更好地服务病人,又自学了中医……全是时代洪流里逼出来的生存技能。楚老爷恐怕难以想象,百年后的年轻人会如此拼命吧。

沈知微自然看出他的不信,但她无意在楚家人面前刷好感,便也懒得证明自己。

“不知二小姐对如今时局,有何看法?”

一个清亮而带着磁性的男声响起,竟是沉默了整场的楚云城开了金口!

这一下,沈家所有人都惊住了。这位从进门便惜字如金的少爷,原来并非拘于礼节,而是根本不想开口!

沈玉娇心头瞬间涌上失落,楚公子的第一句话竟不是对她说的。可转念一想,他问的可是时局!沈知微不是爱出风头吗?看她如何下台!这小贱人平日装得唯唯诺诺,今日见了楚公子,连装都不装了,实在可恨!她心底咬牙切齿。

楚云城此问,对于深闺女子而言,可谓刁钻至极。点评历史容易,厘清时局却难,难在身陷局中而不自知。莫说是沈知微,便是楚宏远,也未必能一言蔽之。沈万才为小女儿捏了一把汗,他虽惊喜于楚公子对小女的关注,却也怕女儿回答不出丢脸,正想打个圆场,却见沈知微淡然一笑,清越开口:

“眼下么……不过一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好!” 楚老爷忍不住抚掌低喝,“好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 革命党人来来去去,临时政府换了几茬,皇帝不还稳稳坐在紫禁城里?这丫头竟能用《红楼梦》的一句谒语点破当下乱局,实在精妙!

就连楚云城眼中都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方才出题,多少存了为难之心,想戳破她“博学”的表象,让她适可而止。却不料,一个足不出户的少女,竟有这般一针见血的见识。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躯,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屡屡出乎他意料的女子。

“听二小姐此言,是认为保皇派必胜了?” 楚宏远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英雄相惜的意味。

“那是自然!” 一个清亮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沈玉娇激动得脸颊泛红,“皇上一定能将那些革命判党赶出去。” 她瞧见楚宏远投来赞许的一瞥,心中更是雀跃。方才听着沈知微与楚家父子对答如流,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能插上话的机会,自然要牢牢把握。她知道楚家大小姐嫁给了端贝勒做福晋,楚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必定是站在保皇派一边的。

连沈万才也连连点头,不过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若帝制复辟成功,楚家背靠皇室必定更上一层楼,如果楚沈两家能够联姻,到时候楚家提携一二,也足以光耀门楣了。想到此,他心头一片火热。

“不!保皇派必败!复辟不会成功的。”

沈知微清晰而坚定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惊呆了室内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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