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勤在外为顾念朝奔波了一整夜。
直到翌日下午,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脑子的疑虑回到那座压抑的林家大宅。
昨夜码头上那个娇健果决,像暗夜修罗般的身影,以及少帅顾念朝提及“奇女子”时那异样的神采,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
而当那个背影与他记忆中某个瘦弱的身影隐约重叠时,他更是心绪难平。
顾不上一夜的疲惫,也未曾回自己房间歇息,信步便朝着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林思月所在的那个破败小院走去。
刚踏进院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皂角气和脏衣服酸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只见他四妹妹林思月,正和丫鬟小柳一起,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前。
两人坐在矮小的木凳上,面前是几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泡满了又脏又臭的下人衣物,几乎垒成了两座小山。
她们的手浸泡在浑浊的肥皂水里,不停地搓洗、捶打,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单薄的身躯在初秋的凉风里显得愈发可怜。
“小四~”
林思勤站在院门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逆来顺受,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四妹妹,与少帅口中那个胆大包天、身手了得、敢炸青龙帮货船的“奇女子”联系起来。
这反差也忒大了。
“三哥~”
赵英男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而顺从的笑容。
她对“小四”这个称呼已经慢慢习惯,很顺口地就应了出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但她手上搓洗衣服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卖力。
因为,早上大奶奶派来传话的婆子说了,这些衣服不洗完,她们主仆二人今晚就得去阴冷的祠堂里跪着。
赵英男自己倒是不怕跪,但她舍不得小柳再跟着她吃苦。
权衡之下,这点体力劳动,暂时忍了。
林思勤看着她这副“窝囊”样子,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直冲头顶。
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赵英男湿漉漉、冰凉的细胳膊,用力将她从木凳上拽了起来。
“洗洗洗,还洗?你就不知道反抗一下吗?就这样由着她们如此欺负你?”
他的声音带着怒其不争的急切。
赵英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顺势低下头,装出一副更加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带着委屈和恐惧,低声说道:
“三哥,不是我不想反抗.......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和小柳就要受更重的惩罚。去跪祠堂......小柳身子弱,受不住的。”
她巧妙地将理由引到了保护小柳身上,更显得她懦弱又可悲。
“大奶奶也太过分了!”
林思勤气得直跺脚,英俊的脸上满是愤懑。
“你都已经被赶到这么破旧的院子里自生自灭了,她们怎么还不肯放过你?非要逼死你才甘心吗?”
他越说越气,目光再次扫过那堆脏衣服,又落在赵英男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少帅说的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他眼前这个连反抗都不敢的四妹妹!
“三哥,你快放手,我们要赶在天黑前将这些衣服都洗完,不然......不然我们又要挨骂了。”
赵英男继续扮演着受气包的角色,语气委屈巴巴,眼神怯生生,将一个备受欺凌的庶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别洗了~”
林思勤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一会儿三哥就去跟大奶奶说,让她以后别再这么折腾你和小柳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要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情!”
他身为林家唯一的男丁,虽然庶出,但在父亲面前多少还有些话语权,去为大奶奶不待见的妹妹说几句公道话,还是能做到的。
赵英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立刻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充满感激和依赖地看着他,喃喃道:“好,那就麻烦三哥去和大奶奶求求情了。不然,不然我和小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柔弱女子对强有力兄长的依靠。
“你放心好了,三哥这就去说。”
林思勤被她这眼神看得保护欲倍增,拍了拍胸脯,转身就走。
只是在转身前,又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四妹妹,眉头微蹙,再次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赵英男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挺拔背影,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莫名其妙。
他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怀疑?
探究?
难道昨夜他真的看到了什么?
不可能啊,她包裹得那么严实,环境那么黑,他又离得远......
甩开这些疑虑,她走到还在埋头奋力搓洗衣服的小柳身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把将小丫头拉了起来。
“小柳,别洗了。三哥在家,以后咱俩就有人罩着了。”
她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啊?”
小柳抬起头,脸上还沾着肥皂泡泡,听的云里雾里。
但她向来对自家小姐的话深信不疑——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三少爷回来她们就不用洗衣服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湿漉漉的手在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然后,她一双枯瘦却灵活的小手就摸上了赵英男瘦削的肩膀,力道适中地开始替她捏肩,声音软软的:
“小姐,您搓了这么久的衣服,也该累了。快回房间,小柳替您好好捏捏肩啊~”
“不要~”
赵英男反手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小柳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柳,你要记住,你不是我的仆人,也不用事事以我为先。你是个独立的人,你在我这小院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撒泼打滚都是你的自由,明白吗?”
她试图将现代平等的观念灌输给这个被旧时代深深束缚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