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皇家禁苑的澄瑞亭一带。此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端的是皇家气象，富贵风流。
新科进士们身着青色官袍，虽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眉宇间的兴奋与志得意满却难以掩藏。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吟哦，期待着在天子与重臣面前一展才华，为今后的仕途铺路。
勋贵子弟与皇室宗亲则又是另一番光景。锦衣华服，言笑晏晏，举止间自带一股天生的优越与闲适。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新科进士，带着审视，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疏离。
凤怀瑾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纹饰稍显繁复，玉冠束发，腰佩蟠龙玉。她的装扮在一众力求华丽的王孙公子中，显得过于素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然而，那通身的冷峻气度，以及边关历练出的杀伐决断隐隐透出的威势，却让她如同鹤立鸡群，让人无法忽视。
“那就是镇北侯世子凤怀瑾？”
“听闻去年在北境，以三千铁骑破了狄戎上万大军，生擒其主帅……”
“看起来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
“嘘，小声些。这位世子爷据说性子冷得很，不喜交际……”
议论声低低传来，有好奇，有钦佩，也有忌惮。
凤怀瑾恍若未闻，在引路太监的指引下，于靠近御座的下首位置落座。这个位置，足见皇帝对镇北侯府的恩宠。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各色人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无波无澜。这种场合，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处需要谨慎应对的“战场”。
片刻后，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到——安阳公主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迎圣驾。
永和帝携皇后、太子及几位皇子公主驾临。帝后升座，众人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今日琼林盛宴，不必过于拘礼。”永和帝心情颇佳，笑容和煦。
凤怀瑾起身归座，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随行而来的皇室成员，恰好与安阳公主萧清音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萧清音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梳着精致的飞仙髻，簪着点翠步摇，流苏轻晃，衬得她肤光胜雪，明艳不可方物。与昨日在御花园中的灵动活泼不同，此刻的她，端坐在皇后下首，姿态优雅，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俨然一位仪态万方的皇家公主。
然而，就在与凤怀瑾视线相接的刹那，她那双秋水明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狡黠与探究，仿佛在说：“又见面了，世子爷。”
凤怀瑾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专注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开始向皇帝进献诗赋，或颂扬太平，或表达忠心，文采斐然者，自然引得皇帝颔首称赞，众人附和喝彩。
凤怀瑾安静地用着膳食，偶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并不多言。她深知自己在此等文事上并无突出建树，与其班门弄斧，不如藏拙。她的战场在沙场，在朝堂的权谋机变，不在吟风弄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跃。一位身着绛紫色亲王常服，面容与永和帝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正是永和帝的第三子，康王萧景琰。
“父皇，”康王笑着向御座一礼，“今日琼林盛宴，才子云集，光是吟诗作赋，未免有些单调。儿臣听闻镇北侯世子凤怀瑾，不仅武略超群，于文采一道亦有涉猎。不如请凤世子也赋诗一首，或以今日盛宴为题，让我等也见识一下边关英杰的文采风流，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凤怀瑾。
谁不知道镇北侯府是武将世家，凤怀瑾自幼长于边塞，习的是兵法武艺，接触的是刀光剑影，这吟诗作赋乃是文人的雅事，康王此举，分明是有意刁难，想让她在天下才子面前出丑。
几位与新科进士交好的文官子弟，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连御座上的永和帝，也露出了几分兴趣之色，并未出言阻止，只是看着凤怀瑾，等待她的回应。
凤怀瑾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她神色平静，并未见丝毫慌乱，向御座方向躬身道：“陛下，康王殿下谬赞。臣一介武夫，粗通文墨，于诗词歌赋实乃门外汉，岂敢在诸位翰林学士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康王却不依不饶，笑道：“世子过谦了。不过是助兴而已，即便做得寻常，想必诸位大人也不会见笑。还是说……世子瞧不起我们这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这话已是带着几分讥讽。
凤怀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知道，今日若一味推辞，不仅坐实了“武夫无文”的偏见，更可能被扣上“傲慢无礼”的帽子。
就在她心思电转，思索如何应对之际，一个清越婉转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皇兄，你这可是强人所难了。”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安阳公主萧清音。
只见她巧笑嫣然，对着康王道：“凤世子乃国之栋梁，镇守北疆，保的是社稷安宁。其所长在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于挽强弓，驭烈马。这吟诗作赋，本是文人雅趣，各有所长，岂能混为一谈？若论诗词，在座的新科进士们自是翘楚；可若论排兵布阵，沙场征伐，只怕在场无人能出凤世子之右。三皇兄硬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岂是待客之道？”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一番话说得康王脸色微变，却又一时语塞。
萧清音又转向永和帝，撒娇般道：“父皇，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非要让一位将军去作诗，就如同非要让一位状元郎去舞刀弄枪一样，岂不是为难人嘛？”
永和帝闻言，哈哈一笑，显然极为受用爱女的这番说辞：“清音所言有理。景琰，不可胡闹。凤卿家乃朕的股肱之臣，岂可等同于寻常文人戏耍？”
康王只得讪讪坐下，狠狠瞪了萧清音一眼，却不敢再多言。
凤怀瑾微微松了口气，向萧清音投去一瞥，恰逢她也正看过来，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不必言谢”的笑意。
“不过，”永和帝话锋一转，似乎兴致未减，“清音既然为你解了围，凤卿家总得有所表示才是。朕听闻你弓马娴熟，北境皆知。今日御苑景致甚好，不若你便展示一下骑射之术，也让朕和众卿家开开眼界，如何？”
这看似是给了台阶，实则又是一重考验。在如此宴饮场合展示武艺，若表现不佳，同样有损威名。
凤怀瑾心知无法再推辞，躬身道：“臣遵旨。”
早有太监备好了弓箭和箭靶，设于不远处的空地上。那箭靶是特制的移动靶，由侍卫操控，轨迹难测，非高手不能中。
凤怀瑾离席，走到场中。内侍奉上一张铁胎弓，她接过，拈了拈分量，略调了调弓弦。动作娴熟，姿态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新科进士们多是文人，对此等武事既感新奇，又带些轻视。勋贵子弟中，不乏习武之人，则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世子究竟有何能耐。
萧清音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那抹玄色身影，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袖口的流苏，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凤怀瑾凝神静气，目光锁定远处开始不规则移动的箭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目标、弓、箭，和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充满力量感。铁胎弓被她拉成满月，手臂稳如磐石。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
一声闷响，箭矢精准地命中移动中的靶心，深入红心，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这一箭，无论是力度、速度还是准头，都堪称完美。
然而，凤怀瑾并未停下。她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他这是要……”
“三箭连珠？”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凤怀瑾弓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隼。
“嗖！嗖！嗖！”
三支箭几乎首尾相连，电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凌厉的直线，分别射向三个不同方向、正在高速移动的箭靶！
“噗！噗！噗！”
三声连响，如同一声！三支箭，无一例外，稳稳钉在三个箭靶的红心之上！
满场寂静！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喝彩声轰然爆发！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的文官和新科进士，也忍不住抚掌惊叹。这等神乎其技的箭术，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
永和帝龙颜大悦，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凤怀瑾！果然名不虚传！当赏！”
凤怀瑾收弓，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三箭连珠只是随手为之。她向御座躬身：“陛下谬赞，雕虫小技，不敢当赏。”
她退回座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多了由衷的敬佩与深深的忌惮。
经过这一番展示，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镇北侯世子。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不时有人前来向凤怀瑾敬酒，她皆以礼相待，不冷不热。
萧清音端起面前的蜜水，浅浅啜饮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冷峻的侧脸上。场中歌舞升平，她的心思却似乎飘远了。
“凤怀瑾……”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越是这般耀眼，越是这般……让人看不透，我便越是……想要靠近，看看你那冷硬外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放下杯盏，对身旁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凤怀瑾身边，低声道：“凤世子，安阳公主殿下有请，于前方水榭一叙，以谢方才解围之举。”
凤怀瑾眉头微蹙。公主相邀，于礼不合，更易惹人非议。但方才萧清音确实为她解了围，若断然拒绝，未免太过失礼。
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悄然离席，跟着小太监向御苑深处的水榭走去。
澄瑞亭的喧嚣渐远，水榭周围静谧无人，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凤怀瑾知道，与这位心思难测的安阳公主的单独会面，或许将是另一场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