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琼林宴后,一连数日,凤怀瑾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节性拜访几位与镇北侯府交好的勋贵老臣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侯府之中。她需要时间消化京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更需要理清安阳公主那令人费解的态度所带来的潜在风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晨,凤怀瑾正在书房内翻阅兵书,老管家凤忠便脚步匆匆地前来禀报,面色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世子,安阳公主殿下驾到,仪仗已至府门外。”
凤怀瑾执书的手微微一顿,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愕然与警惕。公主驾临臣子府邸,尤其是一位未出阁的公主亲至年轻臣子的府邸,这于礼制而言,是极不寻常的。即便镇北侯府地位超然,这也堪称是破格之举。
她立刻合上书卷,起身沉声道:“开中门,准备香案,迎接公主凤驾。”
“是。”凤忠领命,匆匆而去。
凤怀瑾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快步向府门走去。当她赶到时,府中仆役已按制跪迎于道路两侧。
只见侯府中门大开,公主的仪仗虽非全副銮驾,却也规制严谨。八名锦衣侍卫开道,十六名宫娥手持团扇、香炉等物侍立两旁,簇拥着一辆华美的朱轮车。车帘掀开,在内侍的搀扶下,萧清音缓缓下车。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杏子黄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烟罗披风,青丝绾成简单的随云髻,簪着几支珠花,显得清新灵动,少了几分宫廷的威仪,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游玩的贵女。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与身后严谨的仪仗,昭示着她不容置疑的身份。
“臣,凤怀瑾,恭迎公主殿下千岁。”凤怀瑾领着全府仆役,依礼跪拜。
萧清音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面前,虚扶一下,声音带着明媚的笑意:“世子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本宫不请自来,叨扰世子清静了。”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臣荣幸之至。”凤怀瑾起身,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请府内叙话。”
将萧清音迎入侯府正厅,主宾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萧清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中陈设。镇北侯府在京中的宅邸布置得简洁硬朗,多是以黑檀木、金石为材,墙上悬挂着舆图、宝剑,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瓷器玉器,而是各类兵书模型、边关带回的奇石,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风骨。
“早听闻镇北侯府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清音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凤怀瑾,“比起那些堆金砌玉、熏香盈室的府邸,本宫倒更觉此处清爽顺眼。”
“寒舍简陋,让殿下见笑了。”凤怀瑾谨慎应对。
“世子过谦了。”萧清音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看似随意地说道,“本宫今日前来,一是久闻镇北侯府藏书颇丰,尤其多有孤本兵法典籍,心中向往,想来借阅几册,不知世子可肯割爱?”
借书?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未免牵强。宫中藏书阁囊括四海,何须来臣子府上借书?
凤怀瑾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言重了。府中藏书,能入殿下青眼,是它们的福分。只是兵书枯燥,恐污了殿下清鉴。”
“无妨,”萧清音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本宫近来对这些颇感兴趣。再者,那日听世子谈及边关风物,心向往之,想着多读些兵书地理,或许能更知边关将士辛劳,也更懂……世子所言及的天地。”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柔,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凤怀瑾脸上,带着坦然的欣赏。
凤怀瑾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垂下眼帘:“臣惶恐。”
“这其二嘛,”萧清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狡黠,“本宫听闻世子棋艺精湛,曾在北境与老将对弈,未尝一败。今日难得清闲,不知世子可否赐教一局?”
借书是假,弈棋才是真?或者说,都只是借口?
凤怀瑾无法推辞,只得应下:“殿下有命,臣自当奉陪。只是臣技艺粗浅,恐难当殿下对手。”
“胜负无关紧要,切磋而已。”萧清音嫣然一笑,显然对凤怀瑾的应允十分满意。
棋盘很快在偏厅的窗下摆开。窗外翠竹掩映,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内檀香袅袅,除了落子的清脆声响,一片寂静。
凤怀瑾执黑,萧清音执白。
开局之初,凤怀瑾心存顾忌,落子保守,多以防守为主。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这位安阳公主的棋风,与她那明媚娇俏的外表截然不同——凌厉、缜密,且极具攻击性。她的布局看似散漫,实则暗藏杀机,往往于不经意间设下陷阱,一旦抓住机会,便如疾风骤雨般发动攻势,毫不留情。
几番交锋下来,凤怀瑾竟被逼得有些左支右绌。她心中凛然,不得不收起那份轻视与应付之心,开始认真对待。
当凤怀瑾全心投入棋局时,她身上那股属于“武将世子”的冷峻与锐气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盯着棋盘,修长的手指夹着冰冷的黑子,每一次落子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和深思熟虑。
萧清音一边应对着棋盘上逐渐变得强硬的反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对面的人。她看到凤怀瑾抿紧的薄唇,看到她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她脖颈处因低头而略显松弛的衣领下,那平滑得异于常人的肌肤……
萧清音的指尖微微一顿,一颗白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落下,攻势却不自觉地缓了三分。
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两人你来我往,寸土必争。凤怀瑾凭借着对大局的掌控和精准的计算,渐渐扳回劣势,甚至开始反攻。
时间悄然流逝。最终,一局终了,数目之后,凤怀瑾以一目半的优势险胜。
“殿下,承让了。”凤怀瑾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松了口气。这局棋下得她心神耗费,丝毫不亚于应对一场朝堂问对。
萧清音看着棋盘,脸上并无输棋的懊恼,反而眼中异彩连连,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欣喜。“世子果然棋艺超群,名不虚传。”她由衷赞道,随即又歪头一笑,带着点不服输的娇憨,“今日是本宫输了,他日定要再向世子讨教。”
“殿下天赋过人,臣只是侥幸。”凤怀瑾谦道。她这话并非全是客套,萧清音的棋力,确实远超她的预期,若非中盘后对方攻势莫名放缓,胜负犹未可知。
萧清音笑了笑,不再纠缠棋局,目光转向窗外,似是无意地说道:“你这府中的翠竹生得极好,比御花园的更有风骨。不知世子可否陪本宫在府中园子走走?”
凤怀瑾自然无法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侯府的花园中。园子不大,却有假山池塘,曲径通幽。萧清音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时而问及一株古树的年份,时而点评一块奇石的形态,言笑晏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访友游园。
然而,就在经过一片竹林,周围侍卫宫娥距离稍远时,萧清音忽然放缓了脚步,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凤世子,你觉得这玉京城,比之北境如何?”
凤怀瑾心中一凛,谨慎答道:“玉京乃天子脚下,繁华似锦,非边关苦寒之地可比。”
“是吗?”萧清音侧头看她,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幽深,“可本宫却觉得,这玉京城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陷阱。有时候,看得见的刀剑,反倒不如看不见的冷箭让人防不胜防。世子以为呢?”
凤怀瑾脚步微顿,看向萧清音。对方的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直刺人心。
她这话,是意有所指?是在提醒她什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殿下睿智,臣受教了。”凤怀瑾避重就轻,不肯轻易接招。
萧清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莞尔一笑,恢复了之前轻松的语气:“随口感慨罢了,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今日叨扰已久,本宫也该回宫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向府门走去。
凤怀瑾将她送至府门外,看着公主仪仗迤逦远去,心中的疑虑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安阳公主萧清音,她的每一次出现,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谜题。她主动的亲近,究竟是出于少女单纯的好奇与仰慕,还是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属于皇室或者她个人的目的?
而那句关于“玉京城陷阱”的话,更像是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凤怀瑾的心里。她抬头望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是友是敌?她的垂青,是福是祸?
凤怀瑾发现,自己似乎正被一张无形的情网缓缓笼罩,而这执网之人,心思之深,远超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