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并未因镇北侯府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有愈演愈烈之势。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凤怀瑾依旧闭门谢客,除了按制去兵部点卯,几乎足不出户。她深知,此刻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张扬。
而安阳公主萧清音,也似乎收敛了些许,未再亲临侯府。但她的“垂青”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几日后,一封由宫中内侍亲自送来的公主手谕,打破了侯府的宁静。手谕言辞客气,言称公主阅览史书,对前朝名将霍瑛在北境实施的“戍边屯田”之策颇有兴趣,然典籍记载语焉不详,听闻镇北侯府存有霍氏后人整理的《北疆屯田疏议》孤本,恳请世子割爱,借阅数日。
理由依旧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更重要的是,这并非口头请求,而是正式的手谕,代表了公主的意志。
凤怀瑾亲自接待了内侍,恭敬地接下谕,并表示会尽快寻得藏书,亲自送至宫中。她明白,这借书是假,创造再次见面的机会才是真。而且,这次是让她“亲自送至宫中”,地点换成了对方的主场。
“《北疆屯田疏议》……”凤怀瑾在书房浩如烟海的藏书中,很快找到了那本纸张泛黄、装帧古朴的册子。她父亲凤翼对此策极为推崇,曾多次研读,书页上还有他留下的朱批注记。公主点名要借此书,绝非偶然。
两日后,凤怀瑾依命入宫,前往安阳公主所居的长春宫。
长春宫并非皇后所居的正式宫苑,而是永和帝特意赐给爱女的一座独立宫院,环境清幽,陈设雅致,少了几分宫廷的刻板,多了几分书卷气息。引路太监将她直接带至公主的书斋。
书斋内,萧清音并未身着宫装,而是一身月白道袍,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脂粉未施,正伏案临帖。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少了几分逼人的明艳,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恍若一位隐居山林的才女。
见到凤怀瑾,她放下笔,展颜一笑,如同春冰乍融:“世子来了,快请坐。”
凤怀瑾依礼参见,然后将那本《北疆屯田疏议》呈上:“殿下欲借之书,臣已带来。”
萧清音接过,并未立即翻看,而是轻轻抚摸着书封,目光扫过书页间那苍劲有力的朱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有劳世子亲自跑一趟。素闻镇北侯爷对此策深有研究,这书页间的批注,想必是侯爷真迹吧?”
“殿下明鉴,正是家父随手所记,恐污殿下清目。”凤怀瑾谨慎应答。
“侯爷乃国之柱石,其见解必是金玉良言,何来污目一说。”萧清音将书小心放在案几上,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本宫近日翻阅史书,却有些疑惑。霍瑛将军的屯田之策,虽解了当时北境粮草转运之困,但也因兵民杂处,管理不善,后期滋生了不少弊端,甚至一度引发营啸。世子家学渊源,又久镇北疆,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她目光清澈,带着求知欲,仿佛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政策探讨。
凤怀瑾心中微动。她意识到,这或许才是萧清音真正的目的——绕过那些风花雪月和流言蜚语,直接与她进行一场关于军国实务的、平等的对话。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试探,也是一种……认可。
她略一沉吟,决定不再一味回避。既然对方以国事相询,她身为边关将领,自有责任陈述己见。
“殿下所虑极是。”凤怀瑾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霍公之策,其利在于‘以兵养兵’,减少朝廷损耗,稳固边防。其弊,确在管理。关键在于‘分’与‘合’的把握。”
她顿了顿,见萧清音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兵士战时为兵,闲时为民,身份混淆,易生懈怠,亦易与当地百姓产生纠纷。臣与家父多年摸索,以为需‘编制分明,责权清晰’。可将屯田区与驻防区适度分离,设立专职的屯田都尉,负责耕种、仓储;而戍守将士职责不变,专司操练与防卫。二者互不统属,但又需定期轮换、协同演练,以确保战时可迅速整合。同时,需订立严明军纪、法度,对侵占民田、欺压百姓者,从严惩处。”
她的论述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具体的改良方案。这是她在北境亲身实践并不断完善的策略,绝非纸上谈兵。
萧清音眼中异彩更盛,她追问道:“那若遇天灾,屯田收成不足,或狄戎大规模扰边,此策又当如何应变?”
“可建立‘常平仓’,丰年储粮,灾年赈济。同时,与北境各州府建立联动的粮草调度机制,确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至于战事,”凤怀瑾语气沉稳,带着一种经历过沙场洗礼的自信,“屯田兵并非主力野战之师,其首要任务是稳固后方,保障粮道。真正的决战,仍需依靠训练有素、专司征战的边军。屯田与戍边,相辅相成,但不可本末倒置。”
一番对答,萧清音问得犀利,凤怀瑾答得透彻。书斋之内,烛火摇曳,唯有两人清朗的声音交织,仿佛这不是公主与臣子的会面,而是两位谋士在推演沙盘。
萧清音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年”,她眸光锐利,思维缜密,对边关事务了如指掌,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大局观和掌控力,让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独特的光华。这与京中那些或夸夸其谈、或唯唯诺诺的年轻公子,截然不同。
“世子高论,令清音茅塞顿开。”萧清音由衷赞道,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用了名字,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这兵书,还需得配上世子的讲解,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份卷轴,在凤怀瑾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北境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些只有军中高层才掌握的隐秘小路和水源地。
凤怀瑾瞳孔微缩。这等精密舆图,绝非寻常宫中所能拥有。
“世子请看,”萧清音指尖点向图中落鹰峡以西的一片区域,“据我所知,近年来狄戎小股骑兵时常绕过落鹰峡,由此处渗透,骚扰我边境牧民。若依世子方才所言,在此处增设一处小型军屯,辅以烽燧预警,是否可有效遏制此类侵扰?”
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要害之上。这片区域,正是凤怀瑾与父亲近来反复商讨,意图加强布防却因朝廷粮饷掣肘而迟迟未能推进的地方。
凤怀瑾猛地抬头,看向萧清音。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不仅是在探讨策略,更是在展示她的情报能力和对北境局势的了解深度!这位深宫公主,远比她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也……想得更远。
“殿下……睿智。”凤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此处设屯,确为良策。只是……”
“只是朝廷户部总会以‘钱粮不足’为由推脱,是吗?”萧清音接过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意,“那些大人们,坐在玉京的暖阁里,拨弄着算盘,又如何能真正体会边关将士与百姓的艰辛?”
她收起舆图,重新坐回案后,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世子,有些事,不能等。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惊慌的通传:“殿下!殿下!陛下驾到,已到宫门外了!”
萧清音和凤怀瑾同时一怔。
永和帝突然驾临长春宫!
凤怀瑾立刻起身,整理衣袍,垂首肃立。萧清音也迅速恢复了公主的端庄仪态,只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思索。
脚步声渐近,永和帝萧琰的身影出现在书斋门口,他并未穿着龙袍,只是一身常服,面色看似平和,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垂首的凤怀瑾,又落在案几上那本《北疆屯田疏议》和尚未完全收起的舆图上。
“儿臣参见父皇。”
“臣,凤怀瑾,参见陛下。”
永和帝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凤怀瑾身上:“凤卿家也在?”
萧清音抢先一步,笑语盈盈地解释道:“父皇,是儿臣向凤世子借阅霍瑛将军的《屯田疏议》,有些不解之处,特请世子入宫讲解一番。没想到竟惊动了父皇。”
永和帝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视线扫过那本书,又回到凤怀瑾低垂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谈论屯田策?看来凤卿家与清音,倒是志趣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