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的坦诚与拥抱,如同偷来的时光,短暂却足以刻骨铭心。那份汹涌而出的情感,并未因暮色深沉而冷却,反而在凤怀瑾心中点燃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然而,现实的冰冷却不容她过多沉溺。
萧清音离去前,紧握她的手,眼神凝重地低语:“怀瑾,经此一事,父皇心中必有计较。我虽尽力周旋,但……早做打算。” 她未尽之语,两人心照不宣。皇帝的猜忌,朝臣的攻讦,绝不会因一次澄清而终止。
果然,凤怀瑾官复原职后的第三日,一道措辞温和却隐含深意的口谕传至镇北侯府,命她翌日巳时入宫,于御书房觐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一次的御书房,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侍立的宫人,没有随驾的重臣,只有永和帝萧琰一人,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之前。他未着龙袍,仅一身玄色常服,却更显威压迫人。
凤怀瑾依礼参拜,垂首肃立。
永和帝并未立刻让她平身,也未转身,只是望着舆图,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凤卿家,此番受委屈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言委屈。”凤怀瑾谨慎应答。
“不敢?”永和帝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朕倒是觉得,你凤怀瑾,胆子大得很。”
凤怀瑾心头一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接话。
“北境一战,你临危受命,以少胜多,扬我国威,确是大功。”永和帝踱步到她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功劳太大,大得让朝中某些人寝食难安,也让朕……颇费思量。”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凤卿家,你可知晓?”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的敲打!凤怀瑾立刻双膝跪地,以头触地:“陛下明鉴!臣之一切,皆陛下所赐!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忠心?”永和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莫测,“你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力排众议,授你重权。只是……人心易变,权势惑人。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为江山社稷,多想一步。”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忠心与否,而是抛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凤卿家,你年纪也不小了。镇北侯府一脉单传,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亦是重任。前次麟德殿,你以国事推脱,朕准了。如今北境暂安,你功成名就,这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来了!凤怀瑾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用婚姻来捆绑,来牵制,来确保忠诚!
“朕思虑再三,”永和帝不容她插话,继续道,“觉得有一桩婚事,甚是妥当。康王有一嫡女,敏慧郡主,年方十五,品貌端庄,与你年纪相配。若你与康王府联姻,既是皇室对功臣的恩赏,亦可化解往日些许不快,更能让你凤家与皇家关系更为紧密,可谓一举多得。你以为如何?”
康王之女?!
凤怀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皇帝竟然想让她与康王联姻!康王是此次构陷她的主要嫌疑人之一!此举无异于将她置于仇敌的监视之下,更是将镇北侯府的未来与康王捆绑!若应下,她将处处受制,举步维艰;若拒绝,便是公然抗旨,坐实了“心有异志”的猜疑!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帝王心术!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脑疯狂运转,寻找着破局之策。直接拒绝是下下策,必须找到一个足够有力,且不能引起皇帝更多猜忌的理由。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或许……只能兵行险着,以“情”破局?虽然风险巨大,但比起陷入康王的泥沼,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惶恐、挣扎与最终决绝的神色,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陛下隆恩!臣……臣感激不尽!能尚郡主,是臣莫大的福分!然……然臣……臣实在不敢欺瞒陛下!臣……臣心中已有所属,虽知是痴心妄想,不合礼法,但情根深种,实难再接纳他人!若勉强应下郡主婚事,既是对郡主不公,亦是欺君之罪!臣……万死!”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一个为情所困、惶恐无助的年轻臣子。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永和帝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理由,而且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不合礼法”的暗示!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颅,看清她所言是真是假。
“心中已有所属?”永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谁?”
凤怀瑾伏在地上,咬紧牙关,沉默不语。她不能说出萧清音的名字,那会将公主也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只能赌,赌皇帝会自己去“猜”,赌他对萧清音非同寻常的宠爱,会让他有所顾忌。
她的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
永和帝看着跪伏于地、身形单薄却透着倔强的凤怀瑾,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琼林宴上清音为她解围,西山围场她不顾自身为清音挡开流矢,月下琴音相隔,乃至此次她蒙冤,清音不顾一切地奔走寻证……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他最不愿看到,却又隐隐有所察觉的可能。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瞬间涌上永和帝心头!他精心培养、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
“好!好一个心中已有所属!好一个情根深种!”永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嗡嗡作响!“凤怀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道你这是大不敬!”
恐怖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御书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凤怀瑾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怒火,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用沉默承受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永和帝胸膛起伏,死死地盯着凤怀瑾,眼神变幻不定。愤怒、失望、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棘手。
若对方是别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其消失。可偏偏是凤怀瑾,是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在北境军民中声望正隆的镇北侯!动她,牵一发而动全身,北境必乱!
而且,涉及清音……那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他若强行处置凤怀瑾,清音会如何?他不敢想。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永和帝身上的怒意渐渐收敛,但眼神却愈发深邃冰冷。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凤怀瑾,你今日之言,朕只当从未听过。”
凤怀瑾心中一凛。
“康王府的婚事,朕暂且搁下。”永和帝语气淡漠,“但你需记住,镇北侯府的传承,关乎北境安稳,亦是国事。朕可以给你时间,但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
这已是帝王最大的让步,也是最后的通牒。
“至于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永和帝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凤怀瑾,“给朕烂在心里!若敢有半分逾越,或让朕听到任何风言风语,损及皇家清誉……后果,你清楚。”
“臣……叩谢陛下隆恩!臣……谨记陛下教诲!”凤怀瑾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闯过去了。以暴露“情愫”为代价,换来了喘息之机,但也将自己和萧清音,置于了皇帝更严密的监视和更危险的境地之下。
“退下吧。”永和帝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
凤怀瑾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直到走出殿外,被初夏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阵阵发软。
她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皇帝的猜忌未曾消除,反而因她这“不合礼法”的心思而更深。与康王、李相的矛盾已然公开。而她和萧清音之间那刚刚确认的心意,如今更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难。
但她握紧了袖中的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