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宗联军灰头土脸撤离后的好一阵子,青云宗都处在一种奇特的宁静里。
山门前的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平日里最爱串门切磋的友宗弟子也不见了踪影。
我乐得清闲,整天不是缠着六师兄试吃新丹药,就是看五师兄摆弄阵法,偶尔去逗逗后山那只日渐圆润的胖貔貅。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恐怕没完。
那些宗门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面子丢尽了,还差点赔上家底,怎么可能真就这么算了。
大师兄他们看似如常,但巡逻的弟子明显增加了,护山大阵也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原本还好好的,忽然间就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慌的晦暗。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虫鸣鸟叫瞬间消失。
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缓慢却不可抗拒地笼罩了整个青云山脉。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袍子,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云宗山门外的半空中。
他看起来干瘦矮小,脸上布满皱纹,眼皮耷拉着,好像没睡醒。
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整个天地都仿佛以他为中心,光线在他周身扭曲,空间在他脚下模糊。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那自然散发出的苍茫、古老、如同深渊般的气息,让护山大阵的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宗门内,所有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感到真元凝滞,呼吸艰难,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连师父和师娘都从大殿中走了出来,站在殿前广场上,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师兄、三师兄他们全都聚拢过来,如临大敌。
我能感觉到,抓着我的二师姐的手,掌心有些冰凉。
这个老怪物,和之前那些长老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那老怪物耷拉的眼皮缓缓抬起,浑浊的目光扫过整个青云宗,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小娃娃,就是你骂了老夫那个不争气的徒孙,害他道心受损,修为倒退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老怪物的威压太可怕了,仅仅是注视,就让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上前一步,将我完全挡在身后,对着空中的老怪物拱了拱手,“晚辈青云宗宗主,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何指教?”
老怪物哼了一声,那声音如同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指教?老夫没空指教。这小丫头嘴毒心狠,伤我徒孙,坏我门下道统。今日,老夫要带她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带走我就跟摘片树叶一样简单。
师父的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退让,“前辈,小徒年幼,若有冒犯,也是小辈间的摩擦。前辈乃世外高人,何必与一个小孩子计较”
“计较?”老怪物耷拉的眼皮又抬了抬,露出一丝讥诮,“老夫行事,需要向你解释?让开,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青云宗”
说话间,那股庞大的威压骤然增强,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师父和师娘同时踏前一步,全力运转修为,勉强顶住了这股压力,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师兄、三师兄等人也立刻结成阵势,真元连成一片,共同抗衡。
然而在那老怪物绝对的实力面前,我们的抵抗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螳臂当车。
我躲在师父师娘身后,看着他们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师兄师姐们咬牙坚持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就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这老家伙就要灭我们满门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声音奇异地穿透了那老怪物恐怖的威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灵魂深处。
紧接着,从青云宗后山禁地的方向,一道柔和却无比纯粹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道韵。
所过之处,老怪物带来的晦暗和压抑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驱散。
天空重新变得清澈,空气恢复了流动。
一个穿着普通的葛布袍子,胡子头发雪白,面色红润得像个小娃娃的老者,拄着一根青竹杖,一步一顿地从后山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还一边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嘟囔囔。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这位看起来像个邻家老爷爷的老者,正是我们青云宗最大的靠山,一直在后山禁地闭关的师祖。
师祖走到大殿前,先是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师父师娘,又看了看如临大敌的弟子们,最后目光落在空中那个灰袍老怪物的身上。
师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那灰袍老怪物的方向,轻轻弹了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小灰虫子。几百年没见,脾气见长啊,都敢跑到我家门口来吓唬我重孙女了”
那灰袍老怪物在看到师祖出现的瞬间,脸色就彻底变了。
之前的倨傲、冷漠、睥睨一切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身上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威压,身形微微佝偻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您老人家……您……您怎么在这儿……”
灰袍老怪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
“我怎么在这儿?”
师祖眼睛一瞪,虽然还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却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倒是你,小灰虫子,长本事了,要踏平我家?”
“不敢不敢!误会!天大的误会!”
灰袍老怪物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晚辈不知这是您老人家的道场,更不知那小……那位小仙子是您重孙女。晚辈该死,晚辈这就走,这就走!”
师祖却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走?我让你走了吗?”
灰袍老怪物身体一僵,居然就真的停在了半空。
师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你说我重孙女骂了你徒孙,害他道心受损?”
灰袍老怪物赶紧点头又摇头,“是……是晚辈那徒孙不争气……”
“我看她骂得好”
师祖打断了他,然后瞥了对方一眼,“我重孙女聪明伶俐,眼光最是毒辣,看人一看一个准。她说的话,十有八九就是实话。你那徒孙要是没毛病,能被一个小娃娃几句话说得道心受损?
“我看是他自己根基不稳,心术不正,怪不得别人。你不好好管教自家徒孙,反而跑来找我重孙女的麻烦,你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灰袍老怪物被训得面红耳赤,却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连连称是,“是是是,您老人家教训的是,是晚辈糊涂,管教不严,晚辈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
师祖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
他朝我招了招手,“小蛮,过来”
我这才从师父身后钻出来,跑到师祖身边,仰头看着他,“师祖”
师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顶,“乖孩子,没吓着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指着空中的灰袍老怪物告状,“师祖,他刚才好凶,说要踏平我们家,还要把我抓走”
师祖呵呵一笑,又揉了揉我的头发,“不怕,有师祖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抬起头,看向那灰袍老怪物,厉声道,“听见没,以后我重孙女要是看谁不顺眼,说谁两句,那是替天行道,是帮你们清理门户。你们都得受着,知道吗。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找她麻烦……”
师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轻轻敲了敲手中的青竹杖。
那灰袍老怪物浑身一颤,忙不迭地保证,“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晚辈回去一定约束门下,绝不敢再冒犯小仙子!晚辈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瞬,身形一晃,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撕裂空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彻底恢复了晴朗,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宗门内一片寂静,所有弟子都看着师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激动。
师祖又打了个哈欠,拄着竹杖,转身慢悠悠地往后山走。
“行了行了,没事了,都散了吧。老头子我还没睡醒呢,得回去补个回笼觉”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慈祥地笑了笑。
“小蛮乖,以后在外面玩儿,要是遇到不开眼的,报师祖的名号”
说完,他一步迈出,身影便模糊消失在了后山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师祖消失的地方,心里暖洋洋的,比吃了蜜还甜。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苏小蛮,就是青云宗乃至整个修仙界,最不能惹的那个人了。
因为我的靠山,是修仙界的天花板。
而我这张开过光的嘴,将继续替天行道,专治各种不服。
毕竟,师祖说了,看谁不顺眼就说两句。
这简直就是奉旨怼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