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谢景行金屋藏娇的替身。
因为我有一双和他的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对我百般宠爱,却从不说爱。
他会在醉酒后抱着我,声声唤着“阿阮”。
而我,叫温念。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摔下楼梯,磕到了头。
我记起来了,我就是阿阮。
五年前一场车祸,我毁了容,也失了忆。
......
“温念,过来。”
谢景行冰冷的声音从空旷的客厅传来。
我放下手中的画笔,温顺地走过去。
他将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中间镶嵌的蓝宝石,像深海的眼泪。
“喜欢吗?”他问,语气冷漠。
我点点头:“喜欢。”
他轻笑一声,亲自给我戴上,冰凉的触感从我颈后传来,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顿住,随即,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我颈侧摩挲。
“温念。”
“嗯?”
“你的眼睛,很像她。”
又是这句话。
五年来,我听了无数遍。
我是谢景行金屋藏娇的替身,因为我有一双和他亡妻阮清一模一样的眼睛。
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自己也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他会给我买数不清的奢侈品,却从不带我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会对我百般温柔,尤其是在床上,却从不说爱。
他会在深夜醉酒后,一遍遍抚摸我的眼睛,一声声唤着别人的名字。
“阿阮……”
“阿阮……”
而我,叫温念。
我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因为我可悲地发现,我好像爱上了我的饲主。
他起身,准备去书房。
“景行。”我鼓起勇气叫住他。
他回头,眉眼冷淡。
“下周……是我生日。”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不记得。
我和阮清,是同一天生日。
我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落地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颈间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我听说,这条项链叫“亡妻之泪”,是谢景行专门为阮清设计的。
现在,它戴在了我这个替身的脖子上。
多么讽刺。
谢景行最近对我越来越好。
他会破天荒地陪我看一场老电影,会在我画画时安静地待在一旁,甚至会为了我,推掉一个重要的商业晚宴。
我几乎要以为,他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直到他妹妹谢诗雨的出现,将我所有的幻想打得粉碎。
那天,谢景行难得在家吃晚饭。
我亲自下厨,做了他最爱吃的几道菜。
气氛正好时,别墅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诗雨踩着高跟鞋,盛气凌人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哥,你怎么能让她跟你一起上桌吃饭?”
谢景行皱眉:“诗雨,别闹。”
“我闹?”谢诗雨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嫂子一个卑贱的替身!”
我的脸瞬间惨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你别以为我哥最近对你好一点,你就能登堂入室了!我告诉你,温念,你就是个赝品!”
“我哥心里只有我嫂子阮清一个人!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要不是你这双眼睛,你以为我哥会多看你一眼吗?做梦!”
这些刻薄的话语深深地刺痛了我。
我看向谢景行,渴望他能为我说一句话。
他确实开口了。
“谢诗雨,够了。”他声音冷冽,“出去。”
谢诗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你为了这个女人赶我走?”
谢景行没再看她,只是重复道:“出去。”
谢诗雨气得跺脚,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谢景行,心里刚刚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他为了我,赶走了他最疼爱的妹妹。
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景行,我……”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别多想,我只是不喜欢家里太吵。”
一句话,让我再次陷入绝望。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
“我吃饱了。”
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直奔上了楼。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我的心,已经彻底冷了。
第三章 “亡妻”归来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五年,像一场荒唐的梦。如今,梦该醒了。
我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谢景行给我的,我一样都不要。我只带走了我自己的画具和几件旧衣服。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下楼时,谢景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看到我,他眉头紧蹙。“你要去哪?”
“我搬出去。”我平静地回答,“我不想再当阮清的替身了。”
他脸色一沉,起身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谁允许你走的?”
“谢景行,我不是你的犯人。”我抬头看他,“这五年,我已经还清了。”
“还清?”他眼底燃起怒火,捏住我的下巴,“温念,别忘了你的身份。五年前,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时,别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怯意的女声传来:“景行……我回来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长发披肩,眉眼温婉。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张……和画上的阮清,一模一样的脸。
谢景行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女人,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阿……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女人眼眶一红,泪水滑落:“景行,是我。我回来了。”
她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景行的心上。他松开我的下巴,踉跄着迎上去,仿佛怕惊扰一场梦。
“他们说你……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没有死,”女人哽咽着,“那场车祸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外治疗,直到最近才恢复记忆……景行,我好想你。”
下一秒,谢景行将她死死地拥入怀中,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重。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的珍宝。
我站在原地,像一个多余的笑话。
原来,他的“亡妻”没有死。
那……我算什么?一个正主归来后,随时可以丢弃的劣质替代品?
巨大的悲伤和屈辱席卷而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身后传来谢景行冰冷的厉喝。
他放开怀里的女人,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温念,我没让你走!”
“放开我!”我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个“阮清”也跟了上来,焦急地劝着:“景行,你别这样,让她走吧,是我的出现吓到她了。”
她越是“善良”,就越显得我面目可憎。
混乱中,我只觉得脚下一空。
身体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看到谢景行冲了过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而他身后,那个“死而复生”的阮清,露出一抹冷笑。“病人颅内有血块,但幸运的是,刚刚的撞击似乎让血块消散了。”
“生命体征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耳边是医生和护士的交谈声。我的眼皮很重,零碎的、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
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谢景行绝望的呼喊。
“阿阮!”
“阿阮——!”
这些是什么?
我努力地睁开眼,一线光亮透了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我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谢景行。
他瘦了,也憔悴了,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满是红血丝。看到我醒来,他欣喜若狂。
“温念!你醒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脑子乱成一团。
温念……是谁?
我不是……阿阮吗?
我是阮清啊。
五年前,我和谢景行新婚燕尔,蜜月旅行的归途中,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我为了保护他,被撞得面目全非,陷入重度昏迷。
再次醒来时,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守在我病床边的,只有我的双胞胎妹妹,温念。她哭着告诉我,我的名字叫温念。而我的姐姐阮清,在车祸中为了保护我,已经去世了。她还说,姐姐的丈夫谢景行悲痛欲绝,接受不了现实,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我信了。
我顶着一张整容后完全陌生的脸,以“温念”的身份活了下来。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场画展上,偶遇了谢景行。他没有死,只是不认识我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久久失神。然后,他向我发出了邀请。
“做我的女人,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答应了。于是,我成了他的地下情人,成了他“亡妻”的替身。
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那场车祸,我毁了容,也失了忆。
而我的双胞胎妹妹,温念,她嫉妒我拥有一切,嫉妒我嫁给了谢景行。
她趁我昏迷,对所有人谎称我死了。
然后,她拿着我们姐妹从小到大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在五年后,以“死而复生”的阮清的身份,出现在谢景行面前!
那个女人,那个刚刚归来的“阮清”,才是真正的温念!
她偷走了我的人生!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温念”的苏醒而欣喜若狂的男人。
谢景行,我的丈夫。
他抱着一个假货,以为是失而复得的爱人。
却把我这个真正的妻子,当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百般折辱。
谢景行,你真是……好样的。
我闭上眼,眼泪随之滑落。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再次睁开眼,我眼中的恨意已经尽数敛去。我变回了那个怯懦、顺从的温念。
“景……行……”我发出虚弱的声音。
谢景行立刻俯下身,紧张地看着我:“我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目光怯怯地看向他身后。
温念——不,现在她是“阮清”了。她正站在那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阮清……小姐。”我轻声叫她,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和疏离。
“阮清”走过来,握住我的另一只手,眼眶红红的。“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温念,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突然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演得真像。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垂下眼眸,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谢景行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或许是我的“死里逃生”,让他对我生出了一丝愧疚。
接下来的几天,谢景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他亲自给我喂饭,给我擦脸,温柔得判若两人。
而那个假的“阮清”,每天也会来看我,带来她亲手煲的汤,在我面前扮演着一个温柔大度、甚至对丈夫的“替身”都心怀怜悯的好妻子。
“温念,喝汤吧,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乌鸡汤,补身体的。”她把汤递给我,笑得温柔。
我接过碗,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我对杏仁过敏,轻则起红疹,重则呼吸困难。这件事,只有我和家人知道。当然,也包括我的好妹妹,温念。
她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温念”。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作势要往嘴里送。
温念的眼神亮了一瞬。
就在汤勺即将碰到我嘴唇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一抖。
“啪!”
整碗汤都洒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道歉,脸上满是惊慌和自责,“我手没力气……”
谢景行立刻走过来,扶住我:“没事,没伤到吧?”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只是紧张地检查我的手。
“阮清”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没事就好,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拉住她的手,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胃口,想睡一会儿。”
她只能作罢,有些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
等他们都离开后,我脸上的脆弱瞬间褪去。我看着地上那滩汤渍,眼神冰冷。
温念,别着急。我们慢慢玩。
出院后,我回到了谢景行的别墅。但这一次,“阮清”也住了进来。
她以女主人的姿态,占据了主卧,占据了谢景行身边所有的位置。
而我,被安排回了原来的客房,变回了那个尴尬的“替身”。
谢景行夹在我们中间,一边是对“亡妻归来”的狂喜和补偿,一边又是对我这个“替身”滋生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和愧疚。
他开始尝试了解“温念”。他会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
我一一作答,说的全都是我真正的喜好。阮清的喜好。
“我喜欢蓝色,像天空和大海。”
“我喜欢吃辣,无辣不欢。”
“我喜欢在午后画画,或者摆弄那些花草。”
每当我说出一个,谢景行的表情就会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些,都和那个“阮清”告诉他的,完全相反。
温念说,“阮清”喜欢白色,纯洁无瑕。
温念说,“阮清”口味清淡,不喜辛辣。
温念说,“阮清”对花粉过敏,从不碰花草。
一个又一个的矛盾点,让谢景行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对比我们两个人。
温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加倍地扮演着“阮清”,试图抹去所有不和谐的音符。
“景行,你看,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电影,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景行,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尝尝。”
她不断地用“过去”来捆绑谢景行,提醒他,谁才是正主。
而我,则开始我的“无心之失”。
一天下午,谢景行在书房处理文件,我端着一盘水果进去。
“谢先生,吃点水果吧。”
我将果盘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手边的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关于城西一块地的竞标方案。
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谢景行揉了揉眉心:“一个项目,有点麻烦,对手很强劲。”
我看着方案上那个叫“宏远集团”的对手,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好像听我爸爸提过这个公司,说他们的老板有个致命的弱点,特别迷信,尤其信风水。”
谢景行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连忙摆手:“我……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别当真,我也不懂这些。”
说完,我便慌张地跑出了书房。
我知道,他当真了。因为这件事,是当年我父亲在世时,在饭桌上当成笑话讲给我们姐妹听的。温念大概早就忘了。
但我,还记得。
三天后,新闻上传来消息。谢氏集团成功拿下城西地块。
那天晚上,谢景行回来得很早。他没有去主卧陪他的“阮清”,而是在我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温念,”他终于推门进来,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景行,你在说什么?我是温念啊。”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
“你爸爸……什么时候跟你提过宏远集团的事?”他追问。
“我……我不记得了。”我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装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果然,他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将我拥入怀中。“没有,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带着一丝暖意。但我却觉得无比恶心。
“景行,”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不像她了?”
他身体一僵。
“所以,你就要不要我了吗?”我哽咽着问。
“别胡说。”他收紧手臂,力道很大,“睡吧。”
他没有给我任何答案。但他的犹豫,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件事之后,温念的危机感更重了。她开始以女主人的身份对我指手画脚。
“温念,景行不喜欢家里有百合花的味道,快扔了。”
“温念,这件蓝色的裙子太艳了,我记得我以前喜欢素净的,去换掉。”
我一言不发,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扔掉百合花,换上白裙子。
我越是顺从,谢景行眉头的褶皱就越深。
终于,在一个周末,谢景行的生日快到了。温念兴致勃勃地开始策划生日宴会。
“景行,生日宴我想在家里办,请一些亲近的朋友,就像……就像以前一样。”她挽着谢景行的手臂,笑得甜蜜。
谢景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正在阳台浇花的我。
温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眼神一冷,随即又笑着对我说:“温念,景行的生日宴,来的都是名流,你出现……不太方便。那天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这是要彻底将我从这个家里剔除出去。我捏紧了手里的水壶,指节泛白。我抬起头,看向谢景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景行……”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景行看着我,又看看身边巧笑倩兮的温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
“够了。”他甩开温念的手,“我的生日宴,她必须在场。”
温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生日宴的前一晚,别墅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温念大概是被谢景行的强硬态度气到了,一整天没给我好脸色,但也没再作妖。谢景行则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我需要最后一件东西,一件能给温念和谢景行,致命一击的东西。
夜深人静,我悄悄溜进了谢景行的书房。
我知道他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最重要的东西。密码,是阮清的生日。也就是我的生日。
我轻易地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男士戒指。款式很简单,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Q&X。
清和行。
这是当年我亲手设计的,我们的婚戒。车祸后,我手上的那枚女戒不知所踪,没想到,他的这一枚还完好地保存着。
我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带着五年前的温度。眼泪掉了下来。
我曾以为,他对阮清的爱,不过是他自我感动的幻觉。可这枚戒指告诉我,他爱过。他真的,深深地爱过那个叫阮清的女孩。只是,他弄丢了她,也认错了她。
我擦干眼泪,将戒指放回原处,却在盒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一样的校服,梳着一样的马尾,笑得灿烂又明媚。是我和温念。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姐姐,我好嫉妒你。为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落款是,温念。
原来,她的嫉妒,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我拿着照片,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了。我关上保险柜,转身准备离开。
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景行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将照片藏在身后。
“我……我睡不着,想来找本书看。”我慌乱地解释。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的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伸手,强行掰开了我的手指。
那张泛黄的照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异常沙哑,“照片上的人,是谁?”
谢景行的生日宴,宾客云集。
整个别墅被装点得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温念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白色长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完美地扮演着“阮清”的角色,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和祝福。
而我,穿着谢景行亲自为我挑选的宝蓝色长裙,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个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的幽灵。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我和温念之间逡巡。带着好奇,带着鄙夷,也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昨晚的对峙,最后以我的“崩溃大哭”收场。我哭着说我不知道照片是哪里来的,哭着说我只是太想念“姐姐”,求他不要赶我走。谢景行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神,已经写满了怀疑。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请谢景行上台致辞。他站在璀璨的灯光下,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商界帝王,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化不开的疲惫和迷茫。
他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我。
温念站在他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是胜利者般的微笑。
终于,到了切蛋糕的环节。温念拿起话筒,笑意盈盈:“在切蛋糕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段VCR,是我为景行准备的惊喜。”
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精心剪辑过的视频。全是“阮清”的照片,从童年到少女,再到穿着婚纱的模样。配上温念深情款款的旁白。
“景行,我知道,这五年你一直活在思念我的痛苦里。现在我回来了,从今以后,我会代替过去的自己,更好地爱你。”
多么感人肺腑的表白。在场的宾客无不动容。谢景行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屏幕上“阮清”的笑脸,神情痛苦而挣扎。
温念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她拿出了杀手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女式戒指。
“景行,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的婚戒,当年车祸现场,我醒来后它就不见了,没想到这次回来整理旧物时又找到了。今天,我想请你,再为我戴上一次。”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这枚戒指,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我端着一杯红酒,缓缓从角落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灯光中央。
“温念,”我看着她,笑了,“你演了五年,不累吗?”
温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厉声呵斥,眼神慌乱。
谢景行也皱起了眉,冷冷地看着我:“温念,别在这里捣乱。”
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温念面前,拿起她手中的那枚戒指。
“真正的婚戒,是我亲手设计的,内圈刻着‘Q&X’,而且在小指关节处,有一道为了贴合指形而做的微小弧度。”
我将戒指翻转过来,展示给所有人看。“而你这枚,什么都没有。”
温念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求助地看向谢景行。
我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大屏幕。“还有,你所谓的‘惊喜’,也错漏百出。”
“第一,阮清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不是白色。她觉得白色像医院,不吉利。”
“第二,阮清对桂花过敏,你却告诉谢景行,你最爱吃桂花糕?”
“第三,”我顿了顿,看向谢景行,一字一句道,“阮清从不叫你‘景行’,她只会叫你……谢老狗。”
谢景行如遭雷击,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谢老狗”这个称呼,是我们年少时打赌,我输了以后,被他逼着叫的。后来就成了我们之间最私密的昵称。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温念彻底慌了,她尖叫道:“你闭嘴!你这个疯子!保安!把她给我拖出去!”
“急什么?”我微笑着,从手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大家不好奇,为什么一个替身,会知道这么多主人的秘密吗?”
我将照片高高举起。
“因为,我才是阮清。”
全场哗然。
“而她,”我指向温念,声音陡然转厉,“是偷走我人生的贼!是我的双胞胎妹妹,温念!”
“你撒谎!”温念歇斯底里地扑过来,想抢走照片。
我侧身躲过,手里的红酒“不小心”泼了她一脸。
奇迹发生了。被红酒浸湿的脸颊,边缘处竟然开始卷曲、脱落。
温念惊恐地捂住脸,但已经晚了。
我伸出手,抓住那卷起的一角,用力一撕。
“刺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带着人皮纹理的面具,被我整个撕了下来。面具之下,是一张和“阮清”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阴郁、刻薄的脸。那才是温念本来的样子!她为了完美扮演我,竟在自己的脸上,又覆上了一层模仿我的假面!
“啊——!”
温念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宾客们吓得连连后退,现场乱成一团。
而谢景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看地上那张人皮面具,又看看崩溃的温念,最后,目光落在我这张整容后完全陌生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五年来,他深情思念的亡妻,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这五年来,他百般呵护的“归人”,是一直在演戏的骗子。
而他真正的爱人,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妻子,却被他当成替身,被他亲手折辱了整整五年。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思念,全都错付给了虚假。
“噗——”
一口鲜血,从谢景行口中喷涌而出。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谢景行倒下的那一刻,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被手忙脚乱的众人抬走,看着精神崩溃的温念被保安强行带离。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了。
我转身,在所有人惊惧、复杂、探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囚禁了我五年的牢笼。
外面的空气,真好。
谢景行在医院躺了三天。醒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温念送进了精神病院。对外宣称,温氏次女因嫉妒姐姐,臆想成疾,多年来一直活在谎言中。
一场豪门恩怨,被他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妹妹因爱生恨的狗血戏码。他保全了谢家和阮家的颜面,也保全了他自己。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找我。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几乎把整个城市都翻了过来。
但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月后,我主动联系了他的律师。我要离婚。
律师带来了谢景行的回复。他不肯离。并且,他将名下所有的不动产、股票、基金,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律师将厚厚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恭敬地说:“谢太太,这些是谢先生的一点心意,他说,只要您肯回去,他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任何事?
我笑了。
我拿起笔,看都没看那些文件,直接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阮清。
“告诉谢景行,”我把协议递给律师,“阮清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死在了他的不信任和愚蠢里。”
“至于这些东西……”我扫了一眼那些天文数字,“就当是他这五年来,付给‘替身温念’的嫖资吧。”
律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拿着协议,灰溜溜地走了。
我终于自由了。
我用自己这几年画画攒下的钱,在江南水乡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画廊的名字,叫“新生”。
我不再画那些忧郁、压抑的画,我的画里开始有了阳光,有了色彩。我剪掉了长发,不再穿裙子,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以为,我和谢景行,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画廊里。是谢诗雨。
她不再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站在我的一幅画面前,看了很久。画上,是一片蓝色的鸢尾花海。
“我哥说,你最喜欢鸢尾花。”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对不起。”她转过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嫂子。”
这一声“嫂子”,真是讽刺。
“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去看看我哥吧。”她眼眶红了,“他快不行了。”
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心软,只是想为这荒唐的一切,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谢景行躺在VIP病房里,瘦得几乎脱了相。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商界精英,如今虚弱不堪。
医生说,他急火攻心,加上常年饮酒,胃出了大问题,后来又郁结于心,不肯好好配合治疗,身体彻底垮了。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阿阮……”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神情淡漠。
“谢先生,有事吗?”
一声“谢先生”,让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阿阮,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
“但是,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刻着“Q&X”的男士婚戒,颤抖着递给我。
“我们的戒指……我一直都留着。”
“阿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景行,你知道吗?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有多恨你。”
“我恨你的愚蠢,恨你的识人不清,更恨你……把我当成替身。”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要在你最风光的时候,把你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现在,”我收起笑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恨了。”
“因为你,不配。”
我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谢景行,好好活着吧。”
“带着你的愧疚,你的悔恨,孤独地活下去。”
“这,才是我对你最残忍的报复。”
我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后来,我听说谢景行奇迹般地康复了。
他没有再纠缠我,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匿名的账户,给我的画廊汇入一笔巨款。
我也听说,他解散了谢氏集团的公关部,因为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粉饰太平。他开始投身慈善,建了无数以“阮清”命名的希望小学。
他用他的余生,在做一场盛大又徒劳的忏悔。
而我,在江南的烟雨里,遇到了一个温和谦逊的男人。
他是个医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会陪我一起看日出日落,会把我画的每一幅画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他向我求婚的那天,我答应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朋友。
那天,阳光正好。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远远地,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的尽头,遥遥地望着我,满眼是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的丈夫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问:“认识的人吗?”
我摇摇头,笑了。
“不,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
我挽着我的爱人,走向了属于我的,崭新的人生。
谢景行,从今往后,山高水长,余生,我们各自安好,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