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城市微光,在地板上勾勒出一条惨白的长线。尹恒蜷缩在床上,胃里空得发慌,烧灼般的饥饿感和心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入睡。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这里,又是怎么机械地办完入住手续的。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凭着本能把自己藏进这个匿名的、与世隔绝的方盒子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闪烁着,屏幕上滚动着母亲和哥哥打来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以及一连串焦急的短信。
【恒恒,你在哪?快回家,妈妈不逼你了。】
【臭小子,玩失踪是吧?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小恒,别闹了,爸妈很担心你。】
他看了一眼,便将手机翻了个面。
家的温暖,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他不敢碰。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大脑,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这一次,画面不再是童年无忧的沙坑和少年青涩的操场,而是定格在了那个闷热的、充满了蝉鸣和书本气息的初三夏天。
那是他们之间,出现第一道裂痕的时候。
十五岁的夏天,对尹恒来说,本该是狂欢的序曲。中考,不过是通往一个长达两个月、无拘无束的暑假的最后一道关卡。他早就拿到了美国一所私立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中考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考完试的第二天,就拉着傅煜去新开的水上乐园,把所有刺激的项目玩个遍;然后去城郊的赛车场,体验一把速度与激情;暑假过半,再一起飞去日本,看夏日祭的花火大会。
他的整个未来规划里,每一个角落,都写着“傅煜”的名字。
然而,他那颗准备起飞的心,却在临近中考的前两个月,被傅煜亲手泼了一盆冷水。
最开始,只是小小的变化。
“傅煜,走了!去打球!”放学铃一响,尹恒像往常一样,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胳膊勾住傅煜的脖子。
傅煜却没有动。他从堆积如山的书本里抬起头,那张总是很干净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推了推尹恒的胳膊,轻声说:“我不去了,我还有两套卷子没做完。”
“卷子?”尹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做那玩意儿干嘛?你闭着眼睛考都比我分高。走了走了,三班那帮家伙还等着我们去踢馆呢!”
“不了。”傅煜摇摇头,重新低下头,拿起笔,“你们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尹恒勾着他脖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傅煜专注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被拒之门外的陌生感觉。
那天,尹恒没去打球。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了家,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他安慰自己,傅煜就是个书呆子,偶尔犯起劲来也正常。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傅煜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和尹恒一起上下学,因为他要早到半小时晨读,晚走一小时向老师请教问题。课间,尹恒去找他,他永远埋首在题海里。午休,他也不再和尹恒一起去食堂,而是啃着面包,在教室里背单词。
傅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精准、高效、心无旁骛地执行着“学习”这个唯一的指令。
尹恒被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他从最初的错愕,到不解,再到慢慢升腾起的烦躁和怒火。他想不通,不过是一场中考,至于吗?他们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考试,傅煜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第一名,什么时候需要这么拼命了?
“喂,你到底在搞什么?”一周后,尹恒终于忍不住,在放学后把傅煜堵在了走廊的拐角。
傅煜背着沉重的书包,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尹恒,眼神有些闪躲。“没搞什么,就是想……考好一点。”
“考好一点?”尹恒气笑了,“你已经是年级第一了,还想怎么好?考到天上去吗?”
“我爸说,这次必须考全市第一。”傅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尹恒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是傅煜父亲严厉的命令和承诺。傅父告诉他,只要他能拿到A市中考状元的名头,为傅家争光,就同意他高中毕业后,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大学和专业,不再干涉。这个“自由”,对一直活在严苛家教下的傅煜来说,是唯一的希望。他想和尹恒去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大学。
可这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尹恒说。他只是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为了他们的未来在拼命。
但在尹恒听来,这只是一个敷衍的借口。
“全市第一?”他嗤笑一声,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所以为了这个狗屁第一,我这个朋友就可以不要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煜急了,他想去拉尹恒的手。
尹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那个动作,让傅煜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你就是!”尹恒的眼眶有点红,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上赶着去贴别人冷脸的傻子,“傅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天天黏着你,耽误你学习,耽误你考第一?”
“我没有……”傅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无措。他拙于言辞,面对尹恒的质问,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他的沉默,在尹恒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冲上了尹恒的头顶。他死死地瞪着傅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牛逼。你好好考你的第一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尹恒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他不再去找傅煜,不再等他一起回家,甚至在走廊上遇见,也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故意和班里其他同学打得火热,笑得很大声,玩得很疯,就是想让傅煜看看,没有他,自己照样过得很好。
他以为傅煜会来找他,会来哄他,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们闹别扭时那样。
可傅煜没有。
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学习得更加疯狂。尹恒偶尔用余光瞥过去,只能看到他被书本淹没的、瘦削的背影。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尹恒的心上。他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嫉妒那些能让傅煜废寝忘食的试卷和习题。
冷战持续了半个多月。离中考只剩最后一周。
尹恒收到了他最喜欢的那个国外乐队来A市开演唱会的消息,就在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他用尽了关系,高价搞到了两张位置绝佳的内场票。
他觉得,这是他们和好的最后机会。
他拿着那两张票,像揣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心脏怦怦直跳。他抛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赌气,在晚自习结束后,跑去了傅家的别墅。
傅家的阿姨认识他,直接让他进去了。傅煜的房间在二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台灯的光。
尹恒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傅煜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他的背挺得很直,桌上、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煜。”尹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傅煜的肩膀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尹恒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尹恒走过去,将那两张印刷精美的门票,放在了书桌唯一的一片空地上,“演唱会的票,考完试一起去。”
傅煜的目光落在门票上,在那支他们一起追了三年的乐队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尹恒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尹恒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想,只要傅煜点头,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然而,傅煜只是伸出手,将那两张票轻轻推了回来。
“对不起,尹恒。”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去不了。”
“为什么?!”尹恒的音量控制不住地拔高,“都说了是考完试以后!考完你还想干嘛?接着学吗?”
“我爸说,考完要马上开始预习高中的课程。”
又是“我爸说”。
尹恒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看着傅煜那张写满“身不由己”的脸,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彻底将他吞噬。
他拿起那两张票,当着傅煜的面,一点一点,将它们撕成了碎片。
“行。”他看着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绝望的雪,“傅煜,你真行。”
他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你跟你那些破书,过去吧。”
他最后看了傅煜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和痛苦。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没有解释,没有挽留,什么都没有。
尹恒转身,摔门而出。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沉重而决绝,像一声丧钟,敲碎了他们十五年形影不离的时光。
酒店的床上,尹恒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原来,那道裂痕,从那么早就已经存在了。
不是因为后来那句致命的误会,而是在那个闷热的夏天,在一次次的拒绝和一次次的沉默里,被悄无声息地凿开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赌气离开了傅煜。
可现在回想起来,分明是傅煜,先一步将他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