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刚才的插曲，餐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林粟和顾峥之间来回扫视，猜测着这两拨人之间的关系。
林粟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安抚着孩子，耐心地喂他们吃饭。只是，两个孩子显然对那个“英雄叔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边吃饭，一边用好奇又崇拜的眼神，偷偷地瞟向顾峥的方向。
顾峥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沉如水，似乎在闭目养神。但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和那双看似闭合却留着一丝缝隙的眼睛，暴露了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在观察。
观察那个女人，和那两个孩子。
那个女人，太冷静了。面对刚才那样的冲突，她没有普通农村妇女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得救后的感激涕零。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可怕。只有在看向孩子时，那潭水才会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这种气质，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姑能拥有的。
还有那两个孩子，虽然瘦弱，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灵气。尤其是那个小男孩，那双眼睛，那挺直的小鼻梁，为什么……会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顾峥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就在这时，他手下的霍营长低声汇报道：“队长，查过了，介绍信是真的。红旗生产大队开的，证明林粟同志是军属，带孩子前往西北军区随军。”
军属？林粟？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顾峥。
他的记忆深处，那个尘封了五年的名字，被猛地拽了出来。
林粟……他的妻子，也叫林粟。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不，不可能。顾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记忆中的林粟，是一个懦弱、麻木、甚至有些愚蠢的女人。她只会低着头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冷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女人？
而且，她还带着两个孩子。算算时间，孩子大概四五岁。如果她是自己的妻子，这五年，她为什么从不联系自己？为什么组织上对她有孩子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顾峥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他决定，要亲自试探一下这个女人。
他站起身，走到点餐窗口，对里面的师傅说道：“同志，再给我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清蒸鱼。”
“好嘞！”
很快，两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硬菜就做好了。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顾峥亲自端着两个盘子，径直走到了林粟那一桌。
“哇！是肉肉！”希安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李梦瑶和王倩看到这一幕，嫉妒得脸都扭曲了。顾峥平时对她们这些干部子女都爱答不理，今天竟然会主动给一个乡下女人送菜？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呵，某些人可真是好手段啊。”王倩忍不住酸溜溜地小声嘀咕，“用两个孩子当筏子，来博取同情，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真是不要脸。”
李梦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死死地盯着林粟，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顾峥将两盘菜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打断了她们的窃窃私语。他的目光没有看林粟，而是看着两个孩子，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在他想来，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面对他这种高级别军官的“施舍”，要么会受宠若惊、千恩万-谢，要么会因为自卑而惶恐不安地拒绝。
无论哪种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林粟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等等。”林粟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冷。
顾峥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眸子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林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了念安的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希安的碗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迎上顾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谢首长。”她不卑不亢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谄媚或惶恐，“孩子确实饿坏了，既然是首长的心意，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的坦然，她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桌上的菜，本就该是她的一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等和淡定，让顾峥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了些许的……无措。
“妈妈，谢谢叔叔！”念安和希安得了林粟的示意，异口同声地对顾峥说道，声音清脆响亮。
“……不客气。”顾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林粟一眼，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谜。她越是平静，就越是显得深不可测。他心中的怀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队长，那女人……什么来头啊？”霍营长凑过来，满脸好奇地问。
顾峥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缸，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滚烫的茶水，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走到车厢连接处，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政委办公室……我，顾峥。”
电话很快接通。
“老刘，帮我查个人……对，一个军属，叫林粟……红旗生产大队……她现在就在我这趟车上，要去基地随军……对，带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核实她所有的资料！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还有，那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挂掉电话，顾峥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和复杂。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叫林粟的女人，她的出现，将会彻底打败他的认知，甚至……他的人生。
而餐车里，林粟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红烧肉，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宠溺。但她的心里，却在冷笑。
顾峥，你终于开始怀疑了吗？
很好。
这场游戏，如果你不主动入局，那多没意思。
她就是要让他怀疑，让他去查，让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揭开真相。到那时，她倒要看看，这个铁打的男人，在知道自己这五年都亏欠了妻儿什么之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