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凶。
鹅毛般的雪片被寒风卷着,狠狠砸在城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孤立无援的要塞彻底掩埋。城墙下,蛮族的尸体与积雪冻在一起,僵硬的姿态诉说着白日里厮杀的惨烈。
魏虞兮裹着一件从伤兵那里借来的厚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火盆,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她站在陆战的帅帐外,看着帐内摇曳的烛火,眉头紧锁。
方才接到探报,蛮族似乎在暗中调动兵力,看阵型,像是要对西侧的薄弱处发动突袭。她拟定了三套应对方案,却拿不准哪个更稳妥——镇北关的兵力已经严重不足,每一次决策,都关系着数千将士的生死。
帐帘被掀开,陆战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药味。他昨日在城墙上被流矢擦伤了胳膊,却只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指挥作战。
“将军。”魏虞兮迎上去,将手里的方案递过去。
陆战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翻看,粗糙的手指划过纸上的字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就用第三套方案。你带三百精兵,去西侧暗哨待命,若蛮族真敢来,就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是。”魏虞兮应声,心里却有些不安,“只是……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
“镇北关经不起分兵了。”陆战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文官,可这几日看你调度,比军中许多老将都沉稳。魏参赞,西侧就交给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信任,魏虞兮喉头一紧,重重点头:“末将……定不辱使命。”
她转身去点兵时,陆战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在风雪中几乎要被吞没,忽然开口:“魏参赞。”
魏虞兮回头。
“筱儿那丫头,性子娇纵,却心善。”陆战的声音低沉,“她在京里,很担心你。”
魏虞兮的心猛地一颤,风雪仿佛瞬间停了。她想起陆筱送她匕首时泛红的眼眶,想起她攥着《江南集》说“我等你回来”的模样,喉间涌上一股热意。
“将军放心,”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会活着回去。”
深夜的西侧城墙,比别处更冷。
魏虞兮靠在垛口上,看着远处蛮族营地零星的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刀柄上的梅花被磨得光滑,却依旧能清晰地摸到纹路——那是陆筱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很想给她写封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那是她随军时带的,原本用来记录军情,此刻却想写下些别的话。
她借着月光,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炭笔——这是她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想着或许能偶尔写点东西。
雪落在纸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痕。魏虞兮呵了呵冻得发僵的手指,开始一笔一划地写:
“筱儿亲启:
见字如面。
北疆雪大,比上京冷得多。城墙上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方才巡营时,看到一个小兵想家,哭了鼻子,像极了初次学写字时,你被墨汁溅到衣襟的样子。
勿念,我一切安好。陆将军伤势已无大碍,兄长们也都平安。蛮族虽凶,却不足惧,我们定会守住镇北关。
你送的匕首,我日日带在身上。刀柄的梅花很好看,摸起来暖暖的,像你在身边。
京里的梅树,该落叶子了吧?等雪停了,若能缴获些蛮族的皮毛,我给你做个暖手筒,比狐裘暖和。
江南的春天,该是桃花开了。等我们回去,一起去看,好不好?
……”
写到最后一句,炭笔顿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颤,忽然觉得有些唐突。她们是朋友,是知己,可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风雪卷过,纸页被吹得哗哗响。魏虞兮咬了咬牙,还是将那行字留下,又添了一句:“盼归。”
她没有署名,只是在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匕首上的一样。
将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她才发现指尖早已冻得通红,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己方巡逻的节奏。
魏虞兮瞬间握紧匕首,压低声音:“戒备!”
三百精兵瞬间进入状态,弓弩上弦,刀出鞘,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声响——这是魏虞兮连日来训练的结果,她知道以少胜多,只能靠出其不意。
蛮族的突袭比预想中更猛。
黑影像潮水般从雪地里冒出来,嘶吼着攀上城墙。魏虞兮一声令下,箭雨齐发,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她虽为文官,此刻却毫无惧色,站在最前面指挥:“左队守住垛口!右队往下扔滚石!”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一个蛮族兵冲破防线,举刀朝她砍来,魏虞兮侧身避开,反手拔出匕首,狠狠刺进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她第一次杀人,胃里一阵翻涌,却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倒下,这里还有三百条人命,还有……上京的牵挂。
厮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蛮族的尸体在城墙下堆成了小山,剩下的人终于退了。
魏虞兮靠在垛口上,浑身脱力。棉袄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挨了一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她低头看着那血迹,忽然笑了——像极了上京御花园的梅花。
“参赞!您受伤了!”亲兵惊呼着要为她包扎。
“不碍事。”魏虞兮摆摆手,目光看向东方,那里的云层渐渐被染成了金色,“天亮了。”
是的,天亮了。
只要熬得过黑夜,总会等来黎明。
这场突袭的胜利,让镇北关的士气大振。更让人振奋的是,三日后,朝廷的援军终于到了。
秦峰副将带着剩余的骑兵,与援军里应外合,不仅击退了围城的蛮族,还顺势夺回了之前沦陷的三座城池。蛮族可汗见势不妙,带着残部仓皇北逃,北疆的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捷报传到上京时,陆筱正在佛堂里诵经。听到青禾喜极而泣的声音,她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跑到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忽然觉得,离花开的日子,不远了。
镇北关的庆功宴,简单却热烈。
将士们喝着劣质的烧酒,用带着冻疮的手拍着彼此的肩膀,笑着闹着,眼角却有泪光。他们都知道,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多少兄弟的命换来的。
魏虞兮被灌了几杯酒,脸颊微红,眼神却越发清亮。陆战看着她,笑着说:“魏参赞,此战你立了大功,回京后,陛下定会重赏。”
魏虞兮摇了摇头:“能守住镇北关,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我不敢居功。”
“你呀。”陆战无奈地笑了,“若筱儿在,定要缠着你喝三大碗。”
提到陆筱,魏虞兮的眼神软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怕是又在京里偷偷给我做点心了。”
宴散后,魏虞兮回到自己的营帐,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雪夜写的那封信还在,只是边角被血渍染了一小块——那是她手臂受伤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把信重新包好,打算托即将回京报捷的亲兵带去。刚走出营帐,却看到陆战的长子陆衍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魏参赞。”陆衍走上前,将木盒递给她,“这是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魏虞兮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父亲说,”陆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早就给筱儿准备的嫁妆,只是……看你和筱儿投缘,便先借你戴着。他说,上京的风刀子多,有个念想,能走得稳些。”
魏虞兮握着那支玉簪,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抬头看向陆衍,认真道:“替我谢过将军。此簪……我定会好好收着。”
陆衍笑着点头:“我妹妹那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得很。你若对她好,她能把心都掏给你。”
魏虞兮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里。月光落在簪头的梅花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知道陆衍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等回京,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会告诉陆筱。
告诉她,雪夜里写的信,不是一时兴起。
告诉她,江南的桃花,想和她一起看。
告诉她……
归京的队伍,在一个晴朗的冬日出发了。
魏虞兮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亲兵说,信已经妥托给可靠的人,定会送到陆筱手里。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嘴角忍不住上扬。
上京,快到了。
而此刻的镇国公府,陆筱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江南集》,一遍遍地看最后一页的“梅花开时,我当归”。
青禾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兴奋:“小姐!北疆来的信!是给您的!”
陆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颤抖着拆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些许潦草,却依旧清秀。雪夜的寒风,城墙上的厮杀,还有那句“江南的春天,该是桃花开了。等我们回去,一起去看,好不好?”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抹小小的血渍。
陆筱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喜悦,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向那棵梅树。枝桠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梅花开时,她当归。
她等。
只是她不知道,上京的风,比北疆的雪,更冷,更烈。那看似平静的归途,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而那支温润的玉簪,那封雪夜的信,日后都将成为刺向她们心脏的利刃。
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镇国公府的大门,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李修文虽因舞弊案被削了爵位,却靠着家族残余的势力苟活了下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报复——等着将魏虞兮和陆筱,一同拖入地狱。
归期将近,而风暴,也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