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腊月初八。
上京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给冰封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镇国公府的梅园里,那株百年老梅终于绽开了第一朵花苞,嫩粉的花瓣裹着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暗香浮动。
陆筱穿着件石榴红的斗篷,站在梅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封雪夜寄来的信。信纸被她摩挲得有些发皱,边角的血渍却愈发清晰,像一朵开在纸上的红梅。
“小姐,天儿冷,您都在这儿站半个时辰了。”青禾捧着暖炉过来,心疼地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魏大人今日就该到了,您回屋等着吧,免得冻着。”
陆筱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府门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再等等,说不定她已经进胡同了呢。”
自收到那封信后,她每日都要在梅树下站许久。看着花苞从米粒大小长成饱满的圆珠,心里的期待也一日浓过一日。她甚至让厨房提前备好了江南的点心,桂花糕、桃花酥、蟹黄汤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只等那个归人。
青禾无奈,只好陪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听说魏大人这次在北疆立了大功,陛下要亲自嘉奖呢。说不定……还会赐官加爵呢。”
陆筱笑了笑,眼里的光更亮了:“她本就该被嘉奖的。”
在她心里,魏虞兮的才华与担当,早已不是一个“状元”的头衔能概括的。那个在雪夜指挥若定的参赞,那个在信里说“摸起来暖暖的,像你在身边”的人,早已在她心里占据了沉甸甸的位置。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外。紧接着,是管家激动的呼喊:“小姐!魏大人回来了!魏大人到了!”
陆筱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涌上一股热意。她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跑,斗篷的裙摆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门口,一队轻骑刚停下。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便服,外面罩着件灰扑扑的斗篷,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清瘦挺拔的气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露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是魏虞兮。
她似乎刚从宫里领了旨,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飞奔而来的陆筱时,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星辰。
“魏虞兮!”陆筱在她面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喊出了她的名字。
魏虞兮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比枝头的梅花还要暖:“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陆筱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想扑上去抱住她,想问问她手臂上的伤好了没有,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担心,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攥着衣角,傻傻地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魏虞兮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拭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谁哭了。”陆筱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是……是风吹的。”
魏虞兮笑了,没戳破她的小谎话,转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她:“给你的。”
陆筱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用灰黑色皮毛缝制的暖手筒,针脚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缝得很用心。皮毛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皮革香。
“这是……”
“缴获的蛮族皮毛,”魏虞兮的耳根有些红,“在营里没事的时候缝的,可能……不太好看。”
陆筱捧着暖手筒,指尖抚过粗糙的针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她想起信里那句“若能缴获些蛮族的皮毛,我给你做个暖手筒”,原来她真的记着。
“好看。”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所有的狐裘都好看。”
魏虞兮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暖意。北疆的艰苦,厮杀的凶险,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先进府吧,外面冷。”陆筱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了些,“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江南点心,还有你念叨了好久的碧螺春。”
“好。”魏虞兮任由她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她走进府门。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画。
书房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点心和刚沏好的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陆筱把暖手筒放在桌上,又给魏虞兮倒了杯热茶:“快暖暖身子,看你冻的。”
魏虞兮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暖意,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与辛苦,都是值得的。
“在北疆……苦吗?”陆筱还是忍不住问,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袖上——她穿的便服袖子很宽,却依旧能看出手臂上似乎缠着绷带。
魏虞兮低头看了看手臂,轻描淡写地说:“还好,就是被划了一刀,已经快好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筱立刻紧张起来,想掀开她的袖子看看,“让我瞧瞧!是不是留疤了?”
“不用了。”魏虞兮按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她不想让陆筱看到那道狰狞的疤痕,不想让她想起北疆的血腥与残酷。
陆筱见她坚持,只好作罢,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可要好好养着,不许再动粗活了。写字也不行,等伤好了再说。”
“好,都听你的。”魏虞兮笑着应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坐在暖炉边,说着分别后的事。陆筱讲上京的趣闻,说那只鹦鹉学会了说“魏大人回来了”,惹得满府下人笑;魏虞兮则讲北疆的风土,说那里的星星比上京亮得多,说将士们在雪地里跳篝火舞的样子很滑稽。
说到守城最艰难的那几日,魏虞兮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可陆筱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手背上尚未消退的冻疮,就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以后……别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好不好?”陆筱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恳求。
魏虞兮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若国家需要,我还是会去。”
陆筱的心一沉,刚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但我答应你,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一定会回来见你。”
那句“回来见你”,说得清晰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陆筱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的脸颊瞬间红了,低下头,假装喝茶,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来。
魏虞兮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支莹白的玉簪,簪头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是陆将军让我交给你的。”她轻声说。
陆筱拿起玉簪,认出这是父亲早就准备好的那支,据说要等她及笄时送给她的。父亲竟让魏虞兮带回来给她……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父亲说……”魏虞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说这支簪子,该有个合适的人,亲手为你戴上。”
陆筱猛地抬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期待,像盛着一汪春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飘落的雪花声。
陆筱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惊人。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魏虞兮,看着她眼底的自己。
就在这时,青禾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进来,见两人气氛不对,识趣地放下盘子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魏虞兮看着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她的肌肤,让陆筱忍不住打了个颤。
“筱儿,”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梅花开了。”
陆筱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过,梅花开时,我当归。”魏虞兮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簪上,“现在,我回来了。”
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意再也藏不住。
陆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清晰的自己,忽然鼓起勇气,将手里的玉簪递到她面前,声音细若蚊吟:“那你……替我戴上,好不好?”
魏虞兮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像点燃了漫天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簪,抬手,轻轻将它插进陆筱的发髻里。
莹白的玉簪衬着乌黑的秀发,美得让人心颤。
魏虞兮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发丝,柔软而温暖。她看着陆筱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想吻她。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手,轻声说:“很好看。”
陆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羞涩,带着喜悦,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窗外的梅花,似乎开得更盛了些,暗香顺着窗缝钻进来,弥漫在整个书房里,甜甜的,暖暖的。
她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北疆的战火已经平息,朝堂的风波也已过去,她们可以像这样,守着一方小院,看梅花开,等桃花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可她们忘了,这上京的风,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心愿而变得温柔。
此刻,镇国公府外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李修文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府门的方向。他看到了魏虞兮和陆筱在门口相视而笑的样子,看到了魏虞兮跟着陆筱走进府里,看到了那紧闭的大门。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魏虞兮,陆筱……”他低声呢喃,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你们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一道阴冷的影子,消失在胡同深处。
书房里,暖意依旧。陆筱正小心翼翼地为魏虞兮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绷带解开的瞬间,那道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陆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怎么伤得这么重……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魏虞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着摇了摇头:“不疼,当时想着要回来见你,就不觉得疼了。”
陆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只是轻轻用沾了药的棉布擦拭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魏虞兮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只是她不知道,那道丑陋的疤痕,日后会成为刺向她们的又一把利刃。而那支象征着承诺的玉簪,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染上洗不净的血色。
梅花开得正好,可寒冬,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