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吧。”
北暮将手帕递到张起灵面前,声音清淡。
张起灵看着眼前那方雪白洁净的手帕,料子细腻,带着淡淡的雪松清香,与这满是尸臭的洞穴格格不入。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后默默接了过来。
指尖擦过沾染粘液的地方,将污秽尽数拭去,再抬头时,北暮已经转身走向船边,素白的道袍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张起灵握着那方手帕,指尖摩挲着布料的纹路,没有丢弃,反而顺势收进了贴身的衣服兜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大奎见状,悄悄挪到吴邪身边,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张起灵,满是好奇。
潘子则走到北暮身旁,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小暮爷,你那个扇子咋那么锋利?跟有机关似的,刚才切尸蹩跟切豆腐似的!”
“潘子!”
吴三省厉声叫住他,眼神带着警示。
北暮能小小年纪就在道上闯下如此名声,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底牌,既然人家不愿主动提及,贸然追问实在不妥,免得惹人不快。
听到三爷的呼唤,潘子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识趣地闭了嘴,转身朝着吴三省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我就是好奇问问……”
“北暮哥。”
吴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刚缓过神的软糯。
吴三省拉着他朝这边走来,看吴邪眼神清明,神色也恢复了常态,显然是彻底摆脱了刚才的幻象。
北暮回头应了一声,目光无意间扫过船尾,只见张起灵已经将那只尸蹩完全分解开来,指尖正捏着一枚小巧的六角铃铛。
那铃铛通体发黑,上面刻着诡异的纹路,虽不起眼,却透着一股阴邪的气息。
北暮有些惊奇,这小东西竟有摄取人心魄的作用,如此精巧的设计,倒比得上修真界一些低阶法器了。
他正暗自思忖,身旁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只见大奎不知何时凑了过去,一脚就将那枚六角铃铛踩得粉碎,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玩意儿,看着就晦气!”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大奎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捂着脑袋回头,见吴三省正瞪着他,一米八的壮汉,此刻缩着脖子,咋看咋委屈:“三爷,我这不是怕它再害人嘛……”
吴三省刚要再训他几句,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积尸地到了。”
是张起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瞬间噤声,齐齐朝着前方望去。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深处,此刻竟燃起了幽幽的绿光,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
北暮目力远超常人,借着那绿光,清晰地看到前方水域中央,堆积着大片早已腐烂的尸体,皮肉模糊,白骨外露,密密麻麻的尸蹩在尸体间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场面骇人至极。
其他人虽没有北暮这般好的视力,看不清具体景象,但那阴森的绿光映在脸上,加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腐臭尸气,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往一起靠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们快看这里!”
潘子的声音带着惊惶,打破了积尸地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岩壁内镶嵌着一口通体剔透的水晶棺材,棺身莹润,竟能清晰无余地看清里面躺着一具身着白色古袍的女尸,她悬浮在棺中,面容姣好,肤色惨白如纸,发丝乌黑如墨,诡异得令人心悸。
“这边也有!”
另一侧的大奎也惊呼起来,指着对面的墙壁,只是这口水晶棺材内空空如也,并无尸体,更添了几分诡异。
“啊!!!”
前方突然传来潘子凄厉的尖叫,他猛地跌坐在船板上,手指颤抖着指向正前方。
众人脸色骤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具原本躺在水晶棺中的女尸,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船的正前方,悬浮在水面上,白衣飘飘,长发散乱,一双空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快!潘子,拿黑驴蹄子!”
吴三省心头一紧,厉声吩咐道,伸手就要去腰间摸家伙。可他的肩膀刚一动,就被张起灵猛地按住。
张起灵一言不发,从身后抽出那柄黑金古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抬手便要往自己的手心划去。
这一下可给北暮看愣了——不是,这是干什么?咋还往自己手上放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指尖刚触碰到张起灵的手腕,张起灵瞳孔猛地一缩,反应极快地将黑金古刀移开,避开了他的触碰。“你做什么?”
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传入北暮耳中。
北暮的手恰好握在了他未受伤的手腕上,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
“我来吧。”他笑眯眯地看着张起灵,眼神却带着几分坚定。
虽然不知道张起灵为何要自残放血,但看这架势,无非是与眼前这具女尸有关。
话音落,北暮手腕一翻,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正是他从神识空间取出的护身灵剑。
他身形一闪,已然跃至船头,迎着那具女尸便冲了上去,银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与他素白的道袍相互映衬,异常显眼。
其余几人见状,也立刻回过神来,纷纷拿起手边的工具,奋力拍打、斩杀着试图爬上船的尸蹩,船板上很快积满了尸蹩的尸体,腥臭的黑水横流。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疯狂扑来的尸蹩,竟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调转方向,迅速退散,眨眼间便消失在浑浊的水中。
就连那与北暮缠斗的女尸,也突然停下了动作,不再攻击,反而迅速后退,眼神中竟透着一丝畏惧。
北暮心中疑惑,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张起灵,只见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坠入下方的河流中,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也不知他这血究竟是何种体质,竟有如此威力,让凶残的尸蹩望风而逃,连那不惧刀剑的女尸都直愣愣地跪在了岸边,一动不动。
“快走,不要回头。”
张起灵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可北暮的视线却牢牢锁在他一直流血的手心上,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张起灵察觉到北暮的视线,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却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往后藏了藏,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快划船!”
吴三省不敢耽搁,连忙催促道。
大奎和潘子立刻卯足了劲,奋力划着船桨,船只飞速往前行驶,众人都谨记着张起灵的话,半分都不敢回头,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北暮也收了长剑,安安静静地坐在船尾,可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吴邪不知怎的,身子微微一动,竟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张望。
他手比脑子先行一步,握着剑鞘对着吴邪的后脖颈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吴邪眼睛一闭,软软地瘫倒在身旁的吴三省身上。
吴三省低头看着被敲昏的侄子,一时无语,嘴角抽了抽——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关键时刻总爱添乱。
他无奈地扶着吴邪,示意潘子和大奎加快速度,只想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船只缓缓驶出洞口,迎面而来的是外界清新的空气与微弱的天光,众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纷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潘子和大奎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北暮下意识回头望向船尾,却见张起灵靠着船边,脑袋歪向一侧,双眼紧闭,竟已晕了过去。他掌心那道伤口才刚刚凝结起一层薄痂,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先前的消耗,撑不住了。
北暮看着那道浅浅的伤痕,眸色微动,微微叹了口气——这人倒是真不惜命。
另一侧,吴邪还没醒,被吴三省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潘子在一旁帮忙扶着,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不远处的小镇走去,准备找家宾馆休整。
北暮收回目光,看了眼孤身一人晕过去的张起灵,默默将长剑收回神识空间,上前一步,弯腰将人稳稳背起。
张起灵身子很轻,轻飘飘的,伏在他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让北暮莫名想起了修真界时自己养的那只小灵猫。
刚捡到那只小猫时,它也是这般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被他小心翼翼护了许久才活过来。
北暮背着张起灵跟在众人身后,看着前方吴三省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同为随行之人,吴三省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过张起灵一眼,显然是把人忘在了脑后。
虽知道张起灵性子冷淡,不擅与人亲近,但这般被忽视,还是让北暮对吴三省的印象差了几分——这人终究是太过功利,只看重能为他所用的价值。
他脚步平稳,尽量避免颠簸,背着张起灵一步步朝着小镇走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北暮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沉闷。
背上人的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落在他的颈侧,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里没有宾馆,我们找了招待所,就在前面不远。”
吴三省回头冲众人喊了一声,刚要招呼大家加快脚步,趴在大奎背上的吴邪却悠悠转醒,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大奎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来。
潘子笑嘻嘻地凑上前,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小三爷,醒了?咱们已经出来了,安全了!”
吴邪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还有些隐隐作痛,顿时皱起眉,带着几分怒气问道:“刚刚谁打我!下手也太狠了吧!”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后脑勺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三叔一个耳刮子。“你还敢说!”
吴三省没好气地瞪着他,“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回头别回头!要不是小暮爷反应快,及时给你打晕,你小子怕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累得交代在那尸洞里!”
听到这话,吴邪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知道不能回头,可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像有个声音在催着我回头看,身不由己。”
吴三省叹了口气,他倒是知道吴邪不是故意逞强的蠢笨性子,多半是那女尸邪性,想借着吴邪的阳气冲破尸洞的束缚,才会暗中蛊惑他。
这么一想,他愈发觉得北暮果真是名不虚传,不仅身手利落,心思也这般敏锐,一眼就看穿了要害。
吴邪顺着三叔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北暮背着张起灵跟在队伍后面,脚步平稳,丝毫不见吃力,不由得走上前,诚恳地说道:“北暮哥,我来背他吧?你这一路护着我们,肯定也累了。”
“我也背了你一路,你怎么不和我说辛苦啊?”
大奎在身后听见吴邪的话,忍不住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话音刚落,就收获了吴邪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别闹了别闹了。”
吴三省看北暮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背着张起灵也完全不吃力,便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吴邪往前走。
“无邪,你刚醒,身子还虚,别添乱了,赶紧走,到了招待所好好歇歇。”
他低头看了眼背上依旧昏迷的张起灵,对方的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倒也不算难闻。他脚步没停,稳稳地跟了上去。
北暮稳稳背着张起灵,脚步轻快平稳,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吴邪始终不放心地跟在他身侧,一步不落,时不时抬头看看张起灵的脸色,又偷偷瞟一眼北暮,生怕两人有什么闪失。
北暮的思绪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张起灵是真的太轻了,轻得不像个成年男子,倒像株风雨中摇摇欲坠的野草。
方才俯身背他时,他便看清了那只还在渗着血丝的手,掌心的伤口虽已结痂,却能看出旧伤叠新伤,纵横交错,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放血了。
难怪这么轻。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这般动辄以精血相搏,耗损的是自身根本,长期下来,身子怎会不亏?
他见过太多为了力量透支自身的修士,最终大多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张起灵这般,与自毁何异?
吴邪见他神色淡淡的,还以为他累了,忍不住小声道:“北暮哥,要不我还是替你背一会儿吧,我力气挺大的!”
北暮回过神,侧头看了眼一脸认真的吴邪,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又带着疏离:“不用,我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很轻。”
话音刚落,背上的张起灵似乎被惊扰,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脑袋微微偏了偏,温热的呼吸擦过北暮的颈侧,带着一丝微弱的痒意。
北暮身形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沉闷,却愈发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