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柚是被冻醒的。纵然有睡袋和毯子,荒原清晨的低温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发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赶紧启动车子,开了暖风,又贴了两片暖宝宝在身上,才感觉活了过来。用车里储存的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拿出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草草解决了早餐。
她记得昨天那军官提到过,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大约十几里,有一个小小的“聚”,也就是村落。她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发动“小柚子号”,沿着昨天自己留下的模糊车辙印,朝着与汉军驻地相反的方向驶去。荒原行车异常艰难,根本没有路,只有被车轮和牲畜踩踏出来的模糊小径,颠簸得林柚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开了约莫大半个小时,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灰黄色的土坯建筑群,稀稀拉拉地散布着,周围似乎还有些开垦过的田地,不过在这个季节,也只剩下了枯黄的秸秆茬子。
靠近一些,能看到村落外围着低矮的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村口歪歪扭扭地立着个简陋的木质牌坊,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整个村子看起来破败、贫穷,毫无生气。
林柚没有贸然把车开进去。她在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的一个小土坡后面停了下来,这里既能观察到村口情况,又相对隐蔽。
她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几个穿着臃肿、破旧麻布衣服的村民,背着柴捆或拿着农具,慢吞吞地进出村子,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
时机差不多。林柚从准备好的货物里,拿出了那袋糖果,又拿了几根火腿肠和几个小面包。她决定今天主打这些能直接引起食欲和甜味诱惑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次挂上那无害又热情的笑容,驾驶着“小柚子号”,缓缓驶向村口。
“铁盒子”的出现,立刻在这个小村落引起了比昨天在汉军中更大的骚动。
“妖……妖怪啊!”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村民先看到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其他村民也被惊动,顿时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纷纷躲回自己低矮的土坯房里,“砰砰砰”地关紧了简陋的木门。连那几个打闹的孩子,也被大人惊慌失措地拽了回去。片刻之间,村口竟然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对着“小柚子号”狂吠不止。
林柚:“……”
好吧,看来普通老百姓的接受能力,比成天刀头舔血的士兵还是差远了。
她无奈,只好把车停在村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降下车窗,耐心等待。她知道,恐惧之后,就是强烈的好奇。她需要给他们一点适应的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一些胆子大点的村民,开始从门缝里、从低矮的土墙后,偷偷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静止不动的“铁怪物”。当他们看到从“铁怪物”肚子里探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奇怪但面容清晰的年轻女子时,恐惧感减少了一些,好奇感倍增。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里长者、拄着木杖、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两个中年男子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在距离“小柚子号”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者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用颤抖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问道:“尊……尊驾何人?驾此……此神物降临吾等贱地,有何贵干?”他用的词比那汉军军官文雅些,但恐惧丝毫不减。
林柚赶紧笑着回答:“老丈不必惊慌,我不是妖怪,也不是什么尊驾。我是远道而来的行商,路过贵地,想用我带来的些远方稀罕物,与各位交换些本地……有特色的物件。”
“行商?”老者和他身后的村民都愣住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行商,都是牵着骆驼或者驴子,驮着布匹、盐巴之类的,哪有开着这么大个铁盒子当驼队的?还要换“有特色的物件”?
林柚知道空口无凭,直接拿出了杀手锏——糖果。
她拆开包装袋,拈出几颗色彩最为鲜艳的糖果,橙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她剥开一颗红色糖纸的,放入自己口中,然后将其余几颗放在手心,伸出车窗。
“老丈,各位乡亲,请看此物,名为‘糖果’,乃是饴糖混合果汁精华所制,滋味甘甜无比,孩童尤为喜爱。”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正在咀嚼的动作,“无毒,可放心。”
那晶莹剔透的糖球和鲜艳的糖纸,对于一辈子可能连饴糖都没吃过几次的穷苦村民来说,视觉冲击力巨大。尤其是那几个躲在不远处土墙后偷看的孩子,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甜味的诱惑是跨越时代的。
老者犹豫再三,对甜味的渴望以及对林柚“行商”身份将信将疑的好奇,最终战胜了恐惧。他示意身边一个中年男子上前去取。
那中年男子也是紧张万分,一步步挪过来,飞快地从林柚手中抓过那几颗糖果,又飞快地退回到老者身边。
老者拿起一颗绿色的糖果,学着林柚的样子,笨拙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碧绿透明的糖球。他迟疑地放入口中。
瞬间,他那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先是警惕,然后是惊讶,接着是难以置信的享受,最后化为纯粹的、孩童般的愉悦。
“甜……真甜!”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眯起了眼睛,细细品味着那在口腔中化开的、带着淡淡果香的甜味。
看到村长如此反应,其他村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出来,围拢过来,虽然还不敢靠得太近,但目光都死死盯着老者,以及他手中剩下的那几颗糖果。
“老丈,感觉如何?”林柚笑眯眯地问。
老者回过神来,看向林柚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和热切:“仙……行商娘子,此物……此物真乃神品!不知……如何交换?粟米、柴禾可行?”
林柚摇摇头,笑容不变:“老丈,粟米柴禾我暂时不缺。我想换些……嗯,比如家里用旧了的陶碗陶罐、祖上传下来的木雕石刻、编织的用具、绣了花的布头、或者你觉得样子奇特的摆件,甚至是写了字的竹片子……这些,我觉得更有意思。”
村民们面面相觑,用旧的家什、破罐子、烂竹片?这些玩意儿,能换那神仙般的甜食?
一个妇人胆子大些,忍不住问道:“行商娘子,俺家有个豁了口的陶碗,俺婆婆的婆婆那辈就在用了,黑乎乎的,行不?”
“可以啊,拿来我看看。”林柚鼓励道。
那妇人半信半疑,飞快跑回家,捧来一个灰黑色、表面粗糙、边缘有个明显缺口的陶碗。
林柚接过,入手沉甸甸,陶质粗疏,带着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和烟火气。这正是她想要的,带着生活印记的古物!她点点头,爽快地递过去一颗糖果:“这个可以,换一颗糖果。”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破碗换了一颗仙糖?她接过糖果,像是捧着绝世珍宝,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地跑了。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我家有个雕了花的旧木梳!”
“我有个石头的捣蒜臼子!”
“俺爹留下个破旧的皮口袋!”
“我娃捡了个怪模怪样的树根,像个小马!”
“我家有片破布,上面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儿在城里当学徒,带回来几片写废了的竹简……”
村民们沸腾了,纷纷跑回家,翻箱倒柜,把那些平日里不当回事的旧物、杂物都搬了出来。
林柚赶紧维持秩序:“排好队!一个个来!我看得上眼的就换!”
交易开始了。
一个老汉捧来一个造型古朴、带着裂纹的双耳灰陶罐。林柚摸了摸陶罐粗糙的表面,点了点头,换给他一颗糖果。
一个年轻媳妇拿来一把木质纺轮,边缘磨损得光滑。林柚收下,给了一颗糖。
一个半大孩子抱来一个用树根自然形态稍作雕琢的、形似小兽的木雕,虽然粗糙,但憨态可掬。林柚笑着换给他一颗糖。
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捧来一小块麻布,上面用彩线绣着简单的几何花纹,颜色已经褪败,但能看出是手工刺绣。林柚仔细看了看,换给她一颗糖。
一个看起来稍微读过点书的村民,拿来几片散乱的、字迹有些模糊的竹简,上面是隶书字体。林柚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地接过,确认是真正的汉代书简,也换了一颗糖。
十颗糖果,很快就被换成了十件各种各样的“历史小物件”——破陶器、旧木器、原始雕刻、简陋刺绣、残破书简……
糖果售罄,但村民们热情不减,眼巴巴地看着林柚。
林柚又拿出了火腿肠。同样掰开分食,那独特的肉香再次发挥了作用。
“此物名为‘肉腩’,即食肉肠,顶饿管饱。一根换同样有特色的小物件。”
五根火腿肠也迅速被换走。换来的是一个缺角的石磨盘、一把锈蚀的小铁刀、一个编织手法独特的藤筐、一个兽骨磨制的扣子、还有一个看起来是孩童玩具的陶响球。
接着是饼干和面包。林柚同样先示范品尝。
“此物名为‘饼干’,酥脆可口。”
“此物名为‘蒸饼’,松软甘甜。”
这两种现代糕点再次征服了村民们的味蕾。五袋饼干和五个面包也很快找到了买家,换回了一个彩绘陶片(可能是某件陶器碎片)、一个木质的榫卯结构小模型、一个表面有刻痕的卵石、一个用羽毛和贝壳装饰的小挂件,以及另一个小小的、保存稍好的陶罐。
当林柚宣布今日货物全部卖完时,村民们看着手中用“破烂”换来的神奇食物,个个喜笑颜开,对林柚更是感激不尽。那些换到糖果的孩子,早已被父母允许舔上一小口,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光芒。
那老者再次上前,恭敬地对林柚行了个礼:“多谢行商娘子慷慨!以仙家珍品换吾等无用旧物,娘子真乃善人也!”
林柚笑着回应:“老丈客气了,各取所需而已。明日若有机会,我或许再来。”
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小柚子号”再次启动,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