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一脸上的灿烂笑容收敛了些许，他转过头看向陈锋，眼神依旧显得清澈，甚至带着点年轻人被质问时的无辜，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清澈底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和疏离。他早就料到，关于实力来源的盘问绝不会缺席。
“陈队长，”他摊了摊手，肩膀微微耸动，做出一个略带无奈和困惑的姿态，表情显得十分真诚，“我真的说了啊，就是运气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掉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就发现这些怪物好像都……嗯，有点瞎？或者说，它们好像都刻意避开了我所在的一小块地方，不敢靠太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我当时也吓坏了，但总不能一直干站着等死吧？正好脚边有把不知道谁落下的破剑，”他指了指还插在尸体上的精钢长剑（自动忽略了它是如何出现的），“我就想着，机会难得，反正它们不过来，我能不能……呃，试试手？看看能不能干掉一两只？”
他完美地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那淡金色的绝对护罩，以及“杀戮值”和“属性强化”这些核心秘密，将一切不可思议的开端和过程，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运气”和怪物们莫名其妙的“集体无视”与“不敢靠近”。
“试试手？！” 陈锋差点被这个轻描淡写、近乎儿戏的说法给噎住，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围这座由成千上万尸体堆积而成的、散发着冲天血腥气的山峦，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管这叫试试手？！黎一，你觉得这种解释，有任何说服力吗？！”
“呃，”黎一适时地露出了些许被吼到的“窘迫”，抬手挠了挠他那头沾满血污、纠结在一起的头发，脸上配合地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回忆”，“一开始……确实是有点吓人，手都在抖。但是，杀着杀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就……习惯了？而且，感觉身体也越来越热，力气好像也越来越大，动作也不知不觉快了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稍微释放了一下自己那一阶初期的、稳定而纯净的灵能波动，虽然强度不算惊人，但确确实实存在，算是为他自身力量在短时间内匪夷所思的提升，找了个勉强能挂在“天赋异禀”和“战斗中觉醒突破”边上的、不算完美但暂时无法证伪的理由。
“可能……我比较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最后，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小自豪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反问道，眼神无辜地看向陈锋和张明远。
有天赋？
陈锋和张明远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读出了“鬼才信”这三个大字。这哪里是简单的“有天赋”能概括的？这根本是彻头彻尾的、打败现有认知体系的匪夷所思！从零阶凡人到一阶超凡，独自屠戮成千上万畸变体，其中还包括三阶精英……这已经不是天才的范畴，更像是传说中的神话再现。
然而，黎一咬死了就是“运气好”和“怪物行为异常”，表情真诚，语气自然，暂时也找不出任何逻辑上的硬伤。最关键的是，现场的勘查结果冰冷而客观——除了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和黎一活动留下的微弱痕迹外，确实没有检测到任何第三方能量残留或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使用的迹象。所有的证据链，都离奇地指向黎一那套漏洞百出却又无法证伪的说辞。
“黎一先生，”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正式，带着官方人员特有的审慎，“你的情况，非常、非常特殊。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觉醒事件的范畴。因此，按照《超凡个体异常事件处理条例》的最高优先级流程，我们不仅需要处理这些战利品，更需要对你本人进行一系列更全面、更深入的身体检查和精神力、能力评估。”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关于这笔初步估算的款项，根据条例，将暂时予以冻结保管。待所有评估程序完成，确认你的状态稳定，且不存在……不可控风险或其他关联问题后，才会连同最终核定的、详细的结算清单一并发放到你的个人身份账户中。” 他刻意强调了“不可控风险”几个字。
他顿了顿，观察着黎一的反应，继续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暗示：“当然，鉴于你此次……难以置信的贡献，为联合政府清理了一片高威胁区域，节省了大量军事资源。上层在评估结束后，很可能还会根据你的价值和潜力，给予额外的功勋奖励和相应的……‘关注’。希望你提前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额外的关注？黎一心中了然。这是必然的结果，从他决定利用保护期疯狂刷分开始，就预料到了。他展现出的这种不合常理的“价值”和无法解释的“异常”，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觉醒者那样低调融入这个世界。被关注，既意味着机会，也伴随着风险。
“没问题，配合检查是应该的，都是为了安全和理解嘛，我懂。”黎一点头答应得异常爽快，脸上甚至带着理解和支持的表情，“只要流程走完，该我的钱，一分不少地给我就行。” 他再次恰到好处地强调核心诉求，将一个“有点贪财”但“识大体、好说话”的年轻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试图淡化自身那令人不安的神秘色彩。
就在气氛稍显缓和之际，一名穿着密封防护服的后勤人员小跑过来，立正后向陈锋和张明远敬礼，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难掩激动：
“报告队长！张工！外围初步清理和隔离封锁已经完成！但是在尸堆核心区域，也就是最初信号异常点下方，我们的深层次灵能探测仪发现了异常的高浓度灵能聚合反应！能量读数极高且稳定，远超普通畸变体能量核心的消散标准，疑似有高纯度的能量结晶自然形成，或者……存在某种未知的高价值物品！需要派遣专家小组携带更精密的设备进行进一步勘测确认！”
高浓度灵能聚合点？自然形成的能量结晶或未知物品？
陈锋和张明远同时一愣，脸上闪过错愕，随即不约而同地、带着探究和疑问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黎一身上。
黎一也是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眉毛挑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和兴趣：“哦？还有这种好事？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看看！” 他表现得比谁都积极，仿佛一个听说地下埋了宝藏的寻宝者。
然而，在他脑海深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杀戮系统面板上，一条信息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检测到大量杀戮气息与逸散灵能聚合，已自动凝聚为“杀戮结晶（初级）”，可用于系统商店解锁或高额杀戮值兑换。】
深藏功与名。黎一在心中笑了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带着点小市民般对“意外之财”充满期待的表情。
看来，这座由他亲手铸就的尸山，带来的惊喜和后续的波澜，还远不止那三百万信用点。
陈锋和张明远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彼此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黎一身上笼罩的谜团实在太大了，大到令人不安。他那无法解释的恐怖战绩、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及对财富异乎寻常的执着，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且危险的画像。
他的价值——或者说，他那未知能力可能带来的潜在危险——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超凡事件的处理范畴。于公于私，都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带着一笔巨额财富和一身惊天秘密，轻易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必须将他置于可控的观察之下。
“黎一先生，”陈锋上前一步，语气彻底恢复了特遣队长的沉稳、冷硬与不容置疑，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气息，“你的情况，已经判定为‘非常特殊’，涉及重大公共安全利益与前所未有的未知超凡现象。根据《联合政府紧急状态法案》第11条，以及《超凡个体异常管理条例》第三章‘高风险个体管控’规定，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需要立即带你返回第七区设立的‘观察与评估中心’，进行为期不少于十四天的、全面的身体机能检查、灵能属性与潜力鉴定、精神力评估以及完整的事件经过陈述记录。”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黎一，杜绝任何回避的可能：“这是基于现有证据和潜在风险评估后启动的强制程序，是为了保障更广大民众的安全，也为了帮助你自身理解和控制可能存在的未知能力。请你理解，并予以配合。”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官方的权威性，不再给黎一任何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的空间。
黎一脸上的那丝轻松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消失无踪。他平静地看了看表情严肃、姿态强硬的陈锋，又扫视了一眼他身后那些虽然沉默不语，但气息凝练、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的特遣队员，最后目光落在正在快速记录指令、神色同样肃穆的张明远身上。
黎一心中明了，这才是真正摊牌的时刻。从他在那淡金护罩内挥出第一剑，决定利用这诡异的“机遇”疯狂提升自己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像普通觉醒者那样，简单地登记、领钱、然后开始新生活。展现出的异常，必然招致相应的管控。
“观察与评估中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听这名字……感觉不怎么友好，不像是什么度假胜地啊。”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无厘头，却又很实际的问题：“包吃住吗？伙食标准怎么样？”
陈锋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时候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他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刚硬，沉声道：“会提供符合标准的基本生活保障，确保你的生理需求。”
“哦。”黎一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随即抛出了他最核心的关切，眼神紧紧盯着陈锋和张明远：“那我的钱呢？那三百万，还有你们刚说的那个什么‘高价值物品’，怎么算？”
“初步核算的三百万信用点款项，以及后续在尸堆中可能发现的任何‘高价值物品’鉴定后所得，”张明远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语气接口道，“都会由联合政府资源部进行详细记录、封存并建立独立档案。待所有规定的评估程序彻底完成，并最终确认你本人无危害公共安全行为、无违反《超凡者基本守则》、且自身状态稳定可控之后，上述所有合法所得，会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和最终核定的数额，发放至你经过验证的合法身份账户中。联合政府郑重承诺，绝不会侵占任何公民的合法财产。”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强调了程序的合法性与政府的信誉。但黎一听出了其中的关键前提——“评估完成”和“确认无危害”。这两个条件充满了弹性和不确定性。
黎一心里门清，这笔他几乎用命换来的巨款，在短期内，恐怕是看得见、摸不着了。官方需要时间来判断他究竟是一个值得大力扶持的“国之重器”，还是一个需要严密监控甚至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好吧。”黎一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种“既然无法反抗那就享受”的、识时务的配合态度，“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规矩我懂。”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嫌弃的表情，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套几乎变成硬壳、散发着冲天腥臭的破烂衣物，“不过……在跟你们去那个什么中心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换身干净点的衣服？这身味道，我自己闻着都快吐了，实在有碍观瞻，别玷污了你们官方的地界。”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人道考量。陈锋审视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什么额外的企图后，点了点头，对着通讯器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示意一名特遣队员带领黎一去往不远处刚刚搭建起来的、用于人员和设备初步净化的临时野战帐篷。
大约半小时后，净化帐篷的帘幕被掀开，焕然一新的黎一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套联合政府提供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便服，布料普通，款式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彻底摆脱了之前那副如同从血池地狱爬出来的恐怖形象。仔细清洗过的脸庞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显得颇为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单从外表看，完全像个无害的邻家少年。只是，那双眼睛，在洗去血污尘埃后，显得愈发漆黑明亮，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旋涡，带着一种与这副年轻面容截然不符的沉静，以及偶尔不经意间闪过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光芒，提醒着旁人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陈锋的示意下，平静地走向停机坪。那里停靠着的并非之前看到的、用于运输物资的大型飞行器，而是一架体型相对较小、线条更加硬朗、通体涂装着哑光黑灰色、明显加强了外部装甲板和灵能隔绝措施的中型运输机，其舷窗也显得更为窄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