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督军生忌的前一天,督军府上下已然透出一种不同以往的肃穆气氛。
祠堂内外被彻底清扫,焕然一新。供桌、香炉擦拭得锃亮,廊下挂起了素净的白灯笼。厨房里飘出准备祭品和宴席的忙碌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食物混合的、庄重又略带压抑的气息。
林晚星亲自去祠堂查看了一圈,对各项准备都过问得极为仔细。徐妈妈跟在她身后,一一回话。
“祭品都已备齐,按夫人吩咐,比往年多了三成。”
“族老们下榻的院落也收拾妥当了。”
“三姨太太那边传了话,说明日会准时过来。”
林晚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祠堂正中悬挂的老督军戎装画像。画像上的男人眉目与沈肆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更为外露霸道,带着旧式军阀的悍勇之气。
这位早已作古的老督军,留下的是一个庞大的、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和一个比他更加强势、也更加难以捉摸的儿子。
“几位族老的喜好和忌讳,都打听清楚了吗?”她问。
徐妈妈压低声音:“打听了。二叔公好酒,三叔婆信佛,五爷爷脾气最是火爆,一点就着……还有,他们这次来,似乎对南边那几个县的税收,颇为关心。”
南边的税收?林晚星心下了然。沈肆接手他父亲的势力后,大力整顿,将许多原本由族中老人把持的油水衙门都收了回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次生忌,恐怕祭拜是假,借机发难是真。
果然,沈家的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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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忌当日,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
祠堂里香烟缭绕,气氛庄重。沈家几位须发皆白、穿着长袍马褂的族老端坐上首,三姨太太穿着一身深褐色团花旗袍,坐在稍次的位置,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
林晚星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站在主位侧后方,姿态恭谨却不失大方。
沈肆来得稍晚一些。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戎装,并未因是家祭而有所改变。他走进祠堂,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林晚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祭拜仪式由三姨太太主持,过程冗长而沉闷。林晚星垂眸静立,依着规矩上香、行礼,动作流畅自然,挑不出错处。
几位族老的目光,或明或暗,始终在她身上打转,带着审视与挑剔。
仪式结束后,移步宴客厅。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那股无形的张力依旧存在。
果然,那位脾气火爆的五爷爷率先放下了酒杯,重重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肆儿啊,”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却瞟向林晚星,“如今你成了家,府里有了女主人,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替你父亲高兴。”
沈肆端着酒杯,神色淡漠,并未接话。
五爷爷自顾自说下去:“既然成了家,有些事,也该多考虑考虑。比如南边那几个县,以前一直是你几个堂兄在打理,虽说没什么大功劳,但也算勤勉。如今换了生手,听说……闹出了些乱子,税收也短了不少。这家族根基,可不能动摇啊。”
他这话,明着是说税收,暗里却是指责沈肆任用私人,排挤族亲,更是将“乱子”的由头,隐隐指向了刚接手部分事务、可能与南边有所接触的林晚星。
三姨太太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
“是啊,肆儿,用人还是要用知根知底的。”
“家族和睦最重要。”
“听说这位新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怕是于这些庶务上,不太精通吧?”
矛头瞬间指向了林晚星。
林晚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五爷爷,声音清凌凌的,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五爷爷说的是。家族根基,确实动摇不得。”
她顿了顿,在几位族老略显讶异的目光中,继续道:“晚星入门晚,许多事确实不知情。只是前几日翻看旧账,偶然看到五年前南边三县的税收账目,似乎与近两年的数目……相差无几。”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五爷爷方才说税收短了不少,不知是与哪一年相比?若是与五年前相比,似乎并未短缺。若是与……某些账目上未曾体现的‘往年’相比,那晚星就确实不知了。还要请五爷爷和各位长辈明示。”
她这话,看似谦恭,实则绵里藏针!她直接点出五年前的税收账目,暗示所谓的“短缺”根本站不住脚,甚至可能反过来揭露了之前账目的问题。而她一句“账目上未曾体现的往年”,更是直接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嫌疑点了出来!
五爷爷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几位族老也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年轻夫人,不仅敢接话,还敢直接掀桌子!
三姨太太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下,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晚星。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肆,此时却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瞬间将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几位族老,最后落在五爷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五叔公,夫人年纪轻,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却是将林晚星护在了身后,并且坐实了她“说得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夫人既然提起了账目……福伯。”
侍立在一旁的福伯立刻上前:“督军。”
“回头把南边三县近十年的税收明细,整理一份,送到各位叔公府上。”沈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好让长辈们放心,沈家的根基,稳得很。”
这话一出,几位族老的脸色彻底变了。查十年的账?那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五爷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位族老悄悄拉住了衣袖。
宴客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肆仿佛没有察觉,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嫩滑的鱼肉,自然而然地放到了林晚星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厨房新来的淮扬师傅手艺不错。”
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与维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鱼肉上,又看向神色平静、甚至对沈肆微微颔首示意的林晚星。
这位新夫人,不仅在沈肆那里有如此分量,竟还敢在族老面前如此强硬?她方才那番话,是沈肆授意,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这些老狐狸们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林晚星垂下眼帘,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十分冒险,几乎是在刀尖上行走。但沈肆那看似轻描淡写的维护,和此刻这块突如其来的鱼肉,却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是在告诉她,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这场家族暗流汹涌的交锋,似乎因为她这枚“棋子”的出人意料,而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但林晚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沈家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她,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