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暮春的上海,暮色比寻常时节来得更早一些。夕阳的余晖穿过法租界浓密的梧桐叶,在林府青灰色的砖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幅被揉皱又缓缓展平的旧画。林府的大门敞开着,两尊镇守门口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威严,门楣上“林府”二字的烫金匾额,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折射出温润而厚重的光泽,无声诉说着这个百年世家的积淀与体面。
林思呦的身影刚消失在二楼楼梯拐角,林曼卿便转身吩咐候在一旁的佣人:“张妈,把二少爷的行李箱都送到他房间去,小心些,里面有易碎的东西。福伯一路辛苦,带下去歇着,晚饭多备一份荤菜。”她的声音温和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透着妥帖与周全,这是多年操持家务练出的沉稳气度。
张妈和福伯连忙应声,一个麻利地招呼着其他佣人搬运行李箱,一个个贴着海关封条的皮箱在佣人手中传递,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林思呦从欧洲带回的衣物、书籍与各色玩物。福伯则弓着腰,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多谢大小姐体恤,老奴不累,能把二少爷平安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了。”
林曼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却更添了几分亲和:“一路四十多天的航程,怎么会不累?快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盯着。”说着,她从袖口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银元,递给福伯,“这是老爷的意思,给你添件新衣裳,算是辛苦费。”
福伯连忙推辞:“大小姐这可使不得,老奴拿着林家的月钱,做事是本分,哪能再要赏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曼卿将银元塞进福伯手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柔,“出门在外,多有不易,这是家里的心意。快去歇着吧,别让我再催了。”
福伯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下银元,连连道谢后,跟着一个年轻佣人往后院的仆役房走去。林曼卿站在原地,看着佣人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抬上二楼,才缓缓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玉兰花,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雅致。旗袍的料子是去年秋天从苏州定制的上等杭绸,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却被她保养得极好,平整顺滑,不见一丝褶皱。
作为林家的长姐,自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病逝后,她便主动接过了操持家务的重担。那时大哥尚且年幼,思呦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思远刚被父亲从外面接回来,性子孤僻寡言,晚卿则一心埋在书本里。父亲林正雄忙于家族产业,常年在外奔波,偌大的林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一晃十年过去,昔日青涩的少女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沉稳干练、温婉大气的大家闺秀,将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几个弟妹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尤其是对自幼丧母、被父亲宠坏的林思呦,更是疼得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大小姐,厨房那边问,松鼠鳜鱼是现在就开始做吗?”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老妈子快步走过来,恭敬地问道。这是厨房的刘妈,跟着林家十几年,一手好菜做得炉火纯青,尤其是林思呦最爱的松鼠鳜鱼,更是她的拿手绝活。
林曼卿回过神,点头道:“开始做吧,注意火候,二少爷刚回来,口味怕是还没调整过来,做得清淡些,别太甜腻了。另外,再炖一盅冰糖雪梨汤,放凉了端到二少爷房间去,他一路风尘,肯定口干舌燥。”
“哎,好嘞!”刘妈应声离去,脚步轻快,显然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林曼卿又吩咐了几个佣人打扫前院的落叶,检查各处的灯火,才缓缓朝着客厅走去。客厅里,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一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往茶壶里注着热水,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林曼卿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线装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思呦这次回来,父亲是寄予了厚望的。父亲多次在她面前提起,希望思呦能收收心,跟着他学习打理家族产业,将来也好扛起林家的重担。可从刚才思呦的模样来看,他依旧是那副沉迷享乐、玩世不恭的样子,心里装的只有舞会、赛马,对家族事务和眼下的时局,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想到这里,林曼卿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
眼下的上海,看似繁华依旧,实则暗流涌动。街头巷尾,总能听到关于战争的流言蜚语,报纸上每天都刊登着前线战事吃紧的消息,父亲最近也是愁眉不展,常常在书房里待到深夜,有时还会和几位商界友人秘密会面,神色凝重。她虽只是个深闺女子,不便插手外面的事务,却也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近的风雨欲来的气息。她真怕,思呦这样下去,会在未来的动荡中栽跟头,甚至连累整个林家。
“大姐,在想什么呢?”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林曼卿的思绪。
林曼卿抬头,看到林晚卿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裙,手里抱着几本书,缓步走了进来。晚卿是林家的三小姐,也是几个兄弟姐妹中学问最高的一个,自幼酷爱读书,尤其痴迷国学,成年后便在家中开了一间小小的国学课堂,教几个亲友家的孩子读书识字,顺便传递一些家国理念。她性子沉静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书卷气,是林曼卿最贴心的妹妹。
“没什么,在想思呦回来的事。”林曼卿笑着起身,接过晚卿手里的书,放在八仙桌上,“刚给学生上完课?”
“嗯,刚送他们走。”林晚卿在林曼卿对面坐下,小丫鬟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曼卿脸上,察觉到她眉宇间的忧虑,便轻声问道,“是不是担心思呦?”
林曼卿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看到了,他刚回来,满脑子都是晚上的舞会,对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一点都不上心。父亲指望他能帮着打理产业,可他这样,怎么能让人放心?”
晚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吟道:“思呦年纪还小,在国外待了三年,习惯了那边的生活,刚回来难免收不住心。慢慢来,总会好的。你也别太着急,伤了身子。”
“我能不着急吗?”林曼卿叹了口气,“眼下时局这么乱,父亲的压力也大,家里的产业多在上海,万一真的打起仗来,后果不堪设想。思呦是家里的二少爷,总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晚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大姐,你也知道思呦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强行逼他,只会适得其反。不如我们多引导他,让他慢慢看到家族的责任,看到眼下的时局,或许他自己就会醒悟过来。”
林曼卿点点头,眼神里露出一丝希冀:“也只能这样了。希望他这次回来,能真的长大一些。对了,你二哥呢?刚才思呦回来,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提到二哥林思远,晚卿的眼神暗了暗,轻声道:“下午看到他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位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思远是林正雄的私生子,母亲是一个早逝的戏子,身份低微。他从小在外面长大,直到十岁那年才被林正雄接回林家。或许是因为出身的缘故,他性子格外孤僻寡言,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在林家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林曼卿对他向来是一视同仁,尽量照顾到他的情绪,可他始终与这个家隔着一层,让人难以捉摸。
“这孩子,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林曼卿皱了皱眉,“外面不太平,天黑了还不回来,真让人担心。回头让下人出去找找。”
“嗯,我已经让小福去了。”晚卿应道,“应该快回来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大小姐,三小姐。”
林曼卿和晚卿抬头,看到林思远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眉眼间与林思呦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思呦的桀骜与张扬,多了几分沉稳与疏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门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曼卿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二哥,你回来了。”晚卿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林思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
林曼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二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林思远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外面风大,有点着凉。”
“那快回房歇着吧,我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林曼卿说着,就要吩咐佣人。
“不用了,大姐,麻烦。”林思远连忙阻止,起身道,“我先回房了,晚饭不用等我。”
说完,他不等林曼卿回应,便转身朝着二楼走去,脚步有些匆忙,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林曼卿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总是这么见外。”
晚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二哥性子本就如此,你也别太强求。他心里有数的。”
林曼卿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晚卿续了一杯茶。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佣人们打扫的声音。暮色越来越浓,林府各处的灯火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将树影拉得长长的,营造出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氛围。
与此同时,二楼林思呦的房间里,正一片忙碌。几个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他带回的行李箱,将一件件精致的西洋衣物挂进巨大的衣帽间,将一本本精装的外文书籍摆放在书架上,还有那些从欧洲带回的钟表、摆件、玩具,被一一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瞬间让这间原本素雅的房间,变得奢华而充满了西洋风情。
林思呦则斜靠在柔软的大床上,手里把玩着那只刚入手的西洋怀表,听着佣人汇报着晚上舞会的安排。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床边,恭敬地汇报着:“二少爷,百乐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顶楼的包厢已经预留好了,乐队也特意吩咐过,会演奏您喜欢的几首爵士乐。时小姐那边也已经联系过了,她说会准时到,还问您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这个年轻男人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名叫林松,平日里主要负责打理林思呦的社交事务,是他最得力的跟班。
林思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告诉时秋,晚饭就不用一起吃了,我在家随便吃点,晚上直接去百乐门找她。对了,把我那瓶珍藏的香槟带上,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是,二少爷。”林松连忙应道,“还有,下午您在码头得罪的那位军阀子弟,名叫赵虎,是淞沪警备司令部赵司令的儿子,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送了一份厚礼,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林思呦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一个小小的军阀子弟,也敢在我面前嚣张,下次再让我遇到,看我怎么收拾他。”
林松连忙陪着笑:“是是是,二少爷说得是。不过赵司令势力不小,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给老爷添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林思呦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晚上七点准时来接我。”
“是,二少爷。”林松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思呦放下怀表,起身走到衣帽间,看着里面挂满的西洋衣物,满意地笑了。他随手拿起一件白色的礼服,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镜子里的少年,面容精致,身姿挺拔,穿着洁白的礼服,宛如从西洋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容,心里满是对晚上舞会的期待。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房间的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暮色中。
楼下的厨房里,此刻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刘妈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条鲜活的鳜鱼,她的手法娴熟,刀工精湛,很快就将鳜鱼去鳞、去鳃、去内脏,清洗干净,然后用刀在鱼身上划出道道花纹,均匀地抹上一层盐和料酒,腌制入味。旁边的灶台上,一口铁锅正在加热,里面倒入了适量的菜籽油,油热后,刘妈将腌制好的鳜鱼放入锅中,“滋啦”一声,鱼皮瞬间变得金黄酥脆,一股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几个帮厨的佣人在旁边打下手,有的切菜,有的洗菜,有的准备调料,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客厅里的茶香、厨房里的菜香、庭院里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林府特有的温馨气息。
林曼卿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走进厨房,对刘妈说道:“刘妈,辛苦了,别太着急,慢慢来。”
刘妈回头,笑着说道:“大小姐放心,保证误不了二少爷的晚饭。这鳜鱼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保证二少爷爱吃。”
林曼卿点点头,拿起旁边的一个小碗,舀了一勺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汤,尝了一口,甜度适中,口感顺滑,满意地说道:“嗯,味道正好。等凉了,赶紧给二少爷端上去。”
“哎,好嘞!”刘妈应道。
林曼卿又在厨房里叮嘱了几句,才转身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她知道,父亲此刻一定还在书房里忙碌,她想过去看看,顺便问问父亲晚上要不要和思呦一起用晚饭。
走到书房门口,林曼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正雄威严的声音:“进来。”
林曼卿推门走进书房,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林正雄严肃的脸庞。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份文件,眉头紧紧地皱着,神色凝重。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父亲,”林曼卿轻声唤道,走到书桌前,“思呦已经回来了,正在房间里休息。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一起用?”
林正雄抬起头,看到是林曼卿,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回来了就好。晚饭你们先吃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林曼卿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父亲,您也别太劳累了,注意身体。”
“没事,习惯了。”林正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曼卿身上,语气缓和了一些,“思呦回来,没闹什么脾气吧?”
林曼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没有,就是性子还是老样子,满脑子都是晚上的舞会,对家里的事不太上心。”
林正雄的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留洋三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将来林家的产业,还怎么指望他?”
“父亲,思呦还小,刚回来,难免收不住心。”林曼卿连忙劝道,“您也别太生气,伤了身子。我和晚卿会好好引导他的,给他点时间,总会好的。”
林正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你是大姐,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在外头惹事。眼下时局不太平,一步都不能错。”
“我知道了,父亲。”林曼卿应道,“那您忙,我不打扰您了。晚饭我让佣人给您留着,您忙完了记得吃。”
“嗯。”林正雄挥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不再说话。
林曼卿轻轻带上书房的门,转身离开了。她知道,父亲心里的压力很大,林家的产业在上海根基深厚,涉及棉纱、航运、金融等多个领域,在眼下的时局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打理好,让父亲没有后顾之忧,让几个弟妹能平平安安。
回到客厅时,晚卿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回房看书去了。客厅里,一盏黄铜底座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红木家具的纹理映照得愈发清晰。几个佣人正轻手轻脚地擦拭着桌椅,动作轻柔得几乎听不到声响,生怕打破这庭院深处的静谧。林曼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彻底沉下来的夜色,庭院里的石榴树影婆娑,偶尔有晚归的鸟儿落在枝头,啾鸣两声便又安静下来。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银质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思呦应该快换好衣服下来了,只是父亲还在书房里忙碌,二哥也不知回房后是否安好,晚卿又一头扎进了书本里,这顿为思呦接风的家宴,怕是又要少几个人。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吩咐身边的佣人:“去看看二少爷准备好了没有,再去书房问问老爷,是否能抽空下来用晚饭。另外,给三小姐和二少爷的房间各送一份饭菜上去,免得他们饿了。”
“哎,大小姐。”佣人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曼卿重新坐回八仙桌旁,拿起那本尚未翻开的线装书,是一本《礼记》,页脚已经被翻得有些泛黄,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书。她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母亲温柔的面容。母亲在世时,林家总是热热闹闹的,父亲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愁眉不展,弟妹们也都依偎在母亲身边,享受着母爱。可自从母亲走后,这个家就像是少了点什么,虽然她拼尽全力打理好一切,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真正的暖意。
“大姐,在想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林曼卿的思绪。
她抬头,看到林思呦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礼服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没什么,在等你下来吃饭。”林曼卿放下书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这身衣服真好看,很适合你。”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在巴黎特意定制的,全上海都找不出第二件。”林思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抬手拍了拍西装的衣襟,语气里满是炫耀,“大姐,我准备好了,这就去百乐门了,晚饭就不吃了。”
“怎么能不吃晚饭?”林曼卿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一路风尘仆仆回来,空腹去参加舞会怎么行?刘妈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冰糖雪梨汤,吃一点再去。”
“不了不了,没时间了。”林思呦摆了摆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怀表,“朋友们都在百乐门等着我呢,迟到了多没面子。再说了,舞会上有很多好吃的,我到那里再吃就行。”
“那怎么一样?”林曼卿拉住他的手臂,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坚持,“外面的东西再精致,也不如家里的饭菜合胃口。听话,吃几口再走,耽误不了多久的。”
林思呦看着大姐眼中真切的关切,心里微微一动,语气软了下来:“那好吧,就吃几口,可不能耽误我去舞会。”
“好,就吃几口。”林曼卿笑着点点头,拉着他走到餐桌旁坐下。佣人早已将饭菜端了上来,一碟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松鼠鳜鱼摆在餐桌中央,旁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都是林思呦爱吃的。
林曼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鳜鱼,细心地挑去鱼刺,放在林思呦碗里:“尝尝,刘妈特意给你做的,清淡口味的。”
林思呦低头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酸甜适中,确实是他熟悉的味道,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向林曼卿,只见她正含笑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疼爱,就像小时候母亲看着他吃饭一样。
“好吃。”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拿起筷子,又夹了几口菜。
林曼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轻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晚上在外面注意安全,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知道了,大姐,你比我娘还啰嗦。”林思呦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心里却并不反感。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林正雄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长衫,穿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依旧没有散去。
“父亲。”林思呦看到林正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也收敛了几分。
林正雄走到餐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林思呦身上,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期盼。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晚上出去可以,但不许惹事。眼下时局不太平,凡事都要低调些。”
“知道了,父亲。”林思呦敷衍地应了一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林曼卿连忙打圆场:“父亲,思呦刚回来,难得出去放松一下,我已经叮嘱过他了,会注意安全的。”
林正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林思呦吃得很快,几口就扒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说道:“父亲,大姐,我吃完了,先走了。”
“等等。”林正雄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拿着,晚上用。”
林思呦眼睛一亮,拿起钞票塞进口袋里,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谢谢父亲!”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忙,生怕父亲反悔。
“思呦,记得早点回来!”林曼卿在他身后喊道。
“知道了!”林思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正雄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没有了继续吃饭的胃口。
“父亲,您别生气,思呦还小,慢慢教就会好的。”林曼卿轻声劝道。
“小?他都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林正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林家的未来,迟早要交到他手里,可他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会好的,父亲。”林曼卿坚定地说道,“我会好好看着他,晚卿也会帮着引导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您的苦心,会扛起家族的责任。”
林正雄看着林曼卿,眼神里露出一丝欣慰。这个大女儿,总是这么懂事,这么让他放心。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起饭来。
晚饭过后,林曼卿收拾好餐桌,又去各个房间查看了一遍。二少爷林思远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应该是已经睡了。三小姐林晚卿的房间里亮着灯,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她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林曼卿没有打扰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素雅,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针线活,是她给思呦绣的一个平安符,还没有完工。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平安符,继续绣了起来。银针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丝线在布面上勾勒出精致的花纹。她一边绣,一边想着思呦,想着这个让她既疼爱又担心的弟弟。她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艰难,也不知道思呦能不能真正长大,扛起林家的重担。但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站在弟弟身边,站在这个家身边,拼尽全力守护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