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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5-11-23 05:14:51

民国二十五年暮春的清晨,寅时刚过,上海法租界的林府还浸在朦胧的夜色里。东侧那间辟作国学课堂的书房,却已先一步亮起了灯光,像一粒被晨雾包裹的星子,在青砖黛瓦间透出温润的光。窗棂半开,带着潮气的风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枝桠,将檐下悬挂的铜铃吹得轻轻作响,叮当声细碎而悠远,为这寂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机。

林晚卿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披肩,推开书房门时,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门框,忍不住轻轻蜷了蜷。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裙,裙摆曳过青石板地面,没有丝毫声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母亲遗留的羊脂玉簪固定,玉簪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与她身上沉静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

书房是母亲生前的居所,后来被她改作课堂,保留了许多旧物。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从《论语》《孟子》到《史记》《资治通鉴》,大多是母亲的珍藏,书页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泛黄,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几,案几中央是一方砚台,旁边放着几支毛笔,笔杆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是父亲早年亲手为她挑选的。墙上挂着一幅母亲手书的《论语》摘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字迹娟秀挺拔,带着几分风骨,是林晚卿特意请人装裱起来的,每次授课前,她都会静静看一会儿,仿佛能从那笔墨间感受到母亲的期许。

她走到案几前,拿起铜制的洒水壶,往砚台里添了些清水,然后取过一块墨锭,轻轻研磨起来。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渐渐化开,细腻而均匀,空气中弥漫开墨香与清水混合的清雅气息。她的动作从容而专注,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动荡,都被这一方小小的书房隔绝在外。

研磨完毕,她又将学生们的课本一一摆放在案几旁的小桌上。这些课本都是她亲手抄写的,用的是工整的小楷,每页都留出了空白,供孩子们批注笔记。她还特意在每页的页眉处,摘抄了一句与家国相关的名言警句,或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或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希望能在潜移默化中,将家国情怀种进孩子们的心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了另一扇窗。晨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庭院里的梧桐树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紧接着,租界里的巡捕开始了清晨的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偶尔有汽车驶过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又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林晚卿望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她想起母亲生前常对她说的话:“女子虽弱,亦能担道义。”那时她还年幼,不甚明白其中的深意,如今身处这风雨飘摇的乱世,看着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才渐渐懂得,所谓道义,并非只有男儿才能担当,女子亦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家国贡献一份力量。她开办这国学课堂,便是想通过传授传统文化,让这些懵懂的孩子明白,他们肩上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的未来,更是国家的希望。

辰时一到,书房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林晚卿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第一个到的是阿明,他是上海商会会长张启山的儿子,今年十二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笔墨。

“林先生早。”阿明走到书房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阿明早,快进来吧。”林晚卿笑着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紧接着,其他孩子也陆续到了。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都是亲友家的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衫或布裙,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与好奇。他们一一向林晚卿问好,然后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和笔墨,准备开始晨课。

最后到的是一个名叫小桃的女孩,她是林府管家老周的孙女,今年八岁,因为家里离得远,每次都要比其他孩子晚到一会儿。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头发也有些散乱。

“林先生,对不起,我又来晚了。”小桃低着头,小声道歉,眼圈红红的,像是快要哭了。

林晚卿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没关系,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快坐下歇歇,喝点水。”

小桃抬起头,眼眶湿润地说道:“没有,就是……就是路上看到好多难民,他们好可怜,我看呆了,就来晚了。”

林晚卿的心轻轻一颤,她知道,小桃说的难民,是从华北逃难来的。最近一段时间,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上海,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街头巷尾,靠着乞讨为生。这乱世的苦难,已经悄然蔓延到了孩子们的视野里。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小桃一杯温热的水,然后回到案几前,轻声说道:“好了,同学们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今天的晨课吧。首先,我们一起诵读《论语·泰伯篇》,我读一句,你们读一句。”

孩子们齐声应好,纷纷翻开课本。林晚卿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回荡在书房里:“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满满的认真。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

“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朗朗的读书声穿过敞开的窗棂,飘出书房,回荡在林府的庭院里,与清晨的鸟鸣、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独特的乐章。林晚卿站在案几前,看着孩子们认真诵读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期许。她知道,这些稚嫩的声音里,藏着国家未来的希望。

诵读完毕,林晚卿抬手示意孩子们停下,然后缓缓开口:“同学们,刚才我们诵读的这句话,谁能说说是什么意思呢?”

阿明第一个举手,他站起身,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大声说道:“林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读书人不可以不志向远大,意志坚强,因为他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路程又很遥远。把实现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奋斗终身,死而后已,难道不遥远吗?”

林晚卿赞许地点点头:“阿明说得非常好,解释得很清楚。那你们想一想,这里所说的‘责任’,指的是什么责任呢?仅仅是对自己家庭的责任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陷入了沉思。小桃皱着小小的眉头,小声说道:“我觉得,不仅仅是对家庭的责任,还应该对国家有责任。就像我爸爸说的,现在国家有难,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国家做些什么。”

林晚卿的心猛地一暖,她没想到,小桃小小年纪,竟然能有这样的感悟。她走到小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桃说得对,我们的责任,不仅在于家庭,更在于国家。在古时候,有很多仁人志士,他们都把国家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她拿起案几上的《史记》,翻开其中一页,说道:“今天,我们就来讲讲屈原的故事。屈原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大夫,他才华横溢,心怀天下,一心想辅佐楚王治理好国家。但是,当时楚国的朝政非常混乱,有很多奸臣陷害屈原,楚王也听信了奸臣的谗言,把屈原流放了。”

林晚卿讲得绘声绘色,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都亮晶晶的。他们仿佛看到了屈原在汨罗江边徘徊的身影,听到了他“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呐喊。

“屈原虽然被流放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国家和百姓。”林晚卿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坚定,“他看着楚国一步步走向灭亡,心里非常悲痛。最终,在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他抱着一块石头,跳进了汨罗江,以身殉国。老百姓们非常怀念他,就划着船去打捞他的遗体,还往江里扔粽子,防止鱼虾伤害他的身体。这就是端午节的由来。”

孩子们听到屈原跳江殉国,都忍不住低下了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悲伤。阿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问道:“林先生,屈原为什么要跳江呢?他可以选择逃跑,或者去其他国家啊。”

林晚卿看着阿明,语气恳切:“因为屈原深爱着自己的国家和百姓,他不愿意看到国家灭亡,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在他看来,国家灭亡了,自己的生命也失去了意义。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对国家的热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同学们,屈原的故事告诉我们,爱国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需要我们用实际行动去践行。在我们的历史上,还有很多像屈原这样的爱国志士,比如岳飞、文天祥、林则徐,他们都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的故事,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林晚卿又给孩子们讲了岳飞精忠报国、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故事,还有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壮举。孩子们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地提问,小小的胸腔里,涌动着对英雄的敬仰之情。

“林先生,我们现在还很小,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呢?”一个名叫小虎的男孩问道,他是林府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今年九岁,性子有些调皮,却很有正义感。

林晚卿笑了笑,说道:“小虎问得很好。我们现在年纪还小,虽然不能像岳飞那样征战沙场,也不能像林则徐那样虎门销烟,但我们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做起。比如,好好读书,增长知识和本领,将来用所学的知识建设国家;比如,爱护粮食,不浪费一粒米,因为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是百姓们辛勤劳作的成果;比如,团结同学,互相帮助,培养自己的品德和修养,将来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人。”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资治通鉴》,说道:“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历史故事,从战国时期到五代十国,跨越了一千三百多年。在这漫长的历史中,我们的国家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有过辉煌,也有过苦难。但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总有一些人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他们就像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国家前行的道路。”

林晚卿翻开《资治通鉴》,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你们看,这里记载了安史之乱时期,张巡、许远死守睢阳的故事。当时,安禄山的叛军攻打睢阳,张巡和许远率领全城军民顽强抵抗,坚守了十个月之久。他们粮尽援绝,最后城破被俘,英勇就义。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江淮地区的百姓,为平定安史之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他们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残酷,但他们知道,张巡和许远是英雄,是值得他们学习的榜样。

晨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巳时。林晚卿合上书本,对孩子们说道:“今天的晨课就到这里了。希望大家回去之后,能好好想一想今天讲的故事,想一想自己应该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从案几旁的布包里拿出一些自己抄写的诗句,分发给孩子们:“这是我抄给大家的一些爱国诗句,希望你们能好好背诵,把这些诗句记在心里,也把爱国之情记在心里。”

孩子们接过诗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然后一一向林晚卿鞠躬告别。

“林先生再见。”

“林先生,明天我们还来听您讲故事。”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林晚卿收拾着案几上的书本和笔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在戏院里见到的江北。那个台上英气逼人、台下却自卑怯懦的戏子,他在戏台上演绎着英雄的豪情壮志,台下却因身份低微而自轻自贱,这不正是当下许多国人的缩影吗?他们有着英雄的情怀,却缺乏英雄的勇气和担当,被时代的苦难和身份的枷锁所束缚。

她想起江北被权贵子弟呵斥时隐忍的模样,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句“戏里英雄,戏外亦有人格”,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或许,她可以通过戏曲,通过那些英雄的故事,去唤醒更多像江北这样的人,让他们明白,英雄无关身份高低,只要心怀家国,坚守本心,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中的英雄。

想到这里,林晚卿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她拿起案几上的一本《元曲选》,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关汉卿的《窦娥冤》。她轻轻抚摸着书页,心里暗暗决定,下次去戏院的时候,一定要再找江北聊聊,或许,她可以帮他找回自信,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不仅仅在戏台之上,更在戏台之外的广阔天地。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元曲选》的书页上,照亮了上面的字迹,也照亮了林晚卿眼中的希望。她知道,这条路或许会很艰难,但她不会放弃。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用手中的笔,用口中的话语,去传递家国理念,去唤醒国人的良知,去守护这风雨飘摇的山河。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曼卿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晚卿,课上完了?快歇歇,喝碗莲子羹。”

林晚卿转过身,笑着接过莲子羹:“谢谢大姐。刚上完课,孩子们都很认真。”

“看你这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今天的课上得很顺利。”林曼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眼角的笑意,欣慰地说道,“你能坚持开办国学课堂,用这种方式传递家国理念,真是件好事。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你也要注意安全,别让孩子们受到牵连。”

“我知道了,大姐。”林晚卿点点头,喝了一口莲子羹,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温暖了脾胃,也温暖了心房,“我会小心的。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觉醒,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一起守护我们的国家。”

林曼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敬佩。她知道,这个看似温柔的妹妹,骨子里有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她轻轻拍了拍林晚卿的手:“姐姐支持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姐姐都会站在你身边。”

姐妹二人坐在书房里,轻声聊着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温暖而宁静。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仿佛也在为这美好的清晨,为这不屈的坚守而歌唱。

林晚卿知道,她的国学课堂,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是传递希望的地方。她会一直坚持下去,用自己的力量,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为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点亮一盏明灯,指引他们前行的方向。而这盏灯,也终将汇聚成燎原之火,照亮整个中国的未来,迎接那终将到来的春暖花开。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升高,晨雾早已散尽,上海的街头渐渐热闹起来。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巡捕的呵斥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上海特有的喧嚣。但在林府的这间小小书房里,却依旧保持着一份宁静与祥和,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林晚卿放下手中的莲子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诗经》,轻轻翻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她轻声诵读着,声音温柔而坚定。这首古老的诗句,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力,激励着她,也激励着无数心怀家国的中国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勇敢地前行。

她知道,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但她不会退缩,也不会放弃。她会像那些历史上的仁人志士一样,坚守自己的信仰,扛起自己的责任,用自己的方式,为家国贡献一份力量。她相信,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书房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露珠在叶尖上闪烁,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林晚卿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知道,新的希望,正在这清晨的阳光中,悄然孕育。而她的国学课堂,也将像这梧桐树一样,在风雨中顽强生长,为这个乱世,带来一抹生机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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