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暮春的上海,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压过法租界的洋楼尖顶,将庆和戏院的朱漆大门染得愈发深沉。林思呦的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戏院侧巷时,时秋正趴在车窗上,指尖划过玻璃上凝结的水汽,语气里满是雀跃:“思呦,你看,还有人在等退票呢,江北先生的戏果然火!”
林思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蹲着几个穿短打的青年,手里举着“求购《精忠岳飞》戏票”的纸牌,冻得鼻尖发红也不肯离去。他抬手替时秋拢了拢披肩,指尖触到她旗袍领口柔软的真丝面料,温声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昨天就该让林松提前订好连场的票。”
“现在也不晚呀。”时秋笑着推开车门,鹅黄色的旗袍裙摆扫过车门边框,绣着的蔷薇花纹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反正我们有包厢,看得比他们清楚多了。”
两人刚走到戏院门口,就见林晚卿提着竹编提篮站在老槐树下,月白色的布裙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玉兰花。“晚卿姐!”时秋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也来等江北先生吗?刚才在包厢里,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演的岳云超棒?”
林晚卿笑着点头,目光掠过林思呦,见他神色比往日沉静许多,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便轻声问道:“思呦,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事,三姐。”林思呦摇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晚处理棉纱厂失火的后续事宜到深夜,今早又跟着父亲去了码头勘察“大丰号”被劫的现场,确实有些疲惫,但他不想让她们担心,“可能是刚才在包厢里坐久了,有点闷。”
时秋立刻拉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戏院旁边有家茶馆,听说他们家的杏仁露超好喝!”
林思呦本想拒绝,他还想趁机去后台看看,能不能从戏班人口中打听些关于时自安的线索——昨晚父亲分析,时自安既然能精准截获“大丰号”,必然在码头或航运公司安插了眼线,而庆和戏院离码头不远,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但看着时秋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三人刚走到茶馆门口,就听到戏院后台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声和瓷器破碎的声响。林晚卿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好像是后台的方向。”
“去看看?”林思呦立刻警觉起来,拉着时秋的手快步往后台走去。时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小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先看看情况。”林思呦的声音压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下意识地将时秋护在身后,林晚卿跟在一旁,三人快步绕到戏院后台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里面的声响愈发清晰。“狗娘养的戏子!敢挡老子的路?”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脚踹木箱的闷响,“老子看你演得还行,想让你去府里唱堂会,是给你脸了!还敢推辞?”
“赵少爷,实在对不住,我今晚还有后续的排练,怕是去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隐忍的颤抖,正是江北。
林思呦心里一沉,赵少爷?难道是赵虎?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江北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正狼狈地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破旧的戏箱。对面站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为首的正是赵虎,他穿着一身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一根象牙手杖,眼神阴鸷地盯着江北。
“排练?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赵虎一脚踹在江北护着的戏箱上,箱子里的戏服和道具散落一地,一支银色的长枪滚到他脚边,被他用手杖狠狠碾了几下,“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敢跟老子讲条件?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戏箱,让你再也没法登台!”
江北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是咬着牙,低声道:“赵少爷息怒,我不是故意推辞,只是戏班有规矩,没有班主的同意,不能私自外出唱堂会。”
“规矩?在上海,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赵虎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扇江北的耳光。
“住手!”林思呦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冰冷。
赵虎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到林思呦,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林思呦?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林思呦,想起前几天在百乐门被林家保镖教训的事,心里又恨又怕,但在手下人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硬着头皮说道,“我教训我自己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人?”林思呦走到江北身边,将他扶起来,目光扫过他嘴角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戏服,眼神愈发冰冷,“赵虎,你别忘了,这里是庆和戏院,不是你赵家的地盘。江北先生是戏班的台柱子,也是观众追捧的名角,你凭什么动他?”
时秋跟着走进来,看到江北狼狈的模样,吓得捂住了嘴,随即又气鼓鼓地瞪着赵虎:“赵少爷,你太过分了!江北先生演得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赵虎被两人一唱一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林思呦不好惹,林家在上海的势力比赵家还要深厚,更何况林正雄最近又在和英国人洽谈合作,势头正盛。他咬了咬牙,强装镇定地说道:“林思呦,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他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林思呦挡在江北身前,语气坚定,“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江北先生道歉,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赵虎看着林思呦身后几个闻讯赶来的林家保镖,知道自己讨不到好处,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却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道歉就道歉,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转向江北,敷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刚才太冲动了。”
“赵少爷言重了。”江北连忙说道,他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林思呦,毕竟赵家势力不小,得罪了他们,以后在上海怕是难以立足。
林思呦知道赵虎心里不服,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眼下林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冷冷地看了赵虎一眼:“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以后不要再找江北先生的麻烦。否则,下次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虎不耐烦地摆摆手,带着手下人狼狈地离开了后台。
看着赵虎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江北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林思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林少爷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而已。”林思呦扶起他,语气温和了许多,“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江北摇摇头,弯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戏服和道具,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什么珍贵的宝贝。
时秋也蹲下身,帮着江北收拾:“江北先生,你也太老实了,他那么欺负你,你怎么不反抗啊?”
江北苦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个戏子,身份低微,哪里敢反抗赵少爷这样的大人物?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林晚卿看着他落寞的模样,想起上次在后台见到的场景,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疼:“江北先生,你不必妄自菲薄。戏子怎么了?戏子也有自己的尊严和价值,你在舞台上演绎英雄,传递忠义,比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高尚得多。”
江北抬起头,看着林晚卿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多谢林小姐的教诲,我记住了。”
林思呦看着江北小心翼翼地将那支被碾坏的长枪捡起来,心疼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说过,时自安在码头安插了眼线,而庆和戏院离码头这么近,戏班的人每天来来往往,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些什么?
“江北先生,”林思呦开口问道,“我想问你个事,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戏院附近活动?比如经常打听码头或者航运公司消息的人。”
江北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可疑的人倒是没注意到,不过最近确实有几个陌生面孔经常来戏院看戏,每次都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眼神总是四处张望,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戏迷。”
“哦?他们长什么样?”林思呦立刻追问。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身材很高大,眼神很凶,每次都戴着一顶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江北努力回忆着,“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总感觉很阴沉,每次看戏都很认真,尤其是演到岳飞出征或者打仗的桥段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些奇怪的光芒。”
林思呦心里一动,穿着黑色短打、身材高大的人,会不会是沈岳?而那个穿着西装、文质彬彬的人,难道是时自安?他连忙问道:“他们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吗?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
“每次都坐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很少和别人接触,看完戏就走了。”江北说道,“对了,昨天他们好像和戏院的一个伙计说了些什么,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码头’‘货物’之类的字眼,但没听太清楚。”
林思呦眼神一沉,看来这两个人果然有问题。他拍了拍江北的肩膀:“江北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以后如果再看到这两个人,或者听到什么可疑的消息,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江北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点了点头:“好的,林少爷,我会注意的。”
林思呦又安慰了江北几句,才带着时秋和林晚卿离开后台。走出戏院,时秋挽着林思呦的胳膊,小声问道:“思呦,你刚才问那些干什么?难道那些人有问题?”
“嗯,可能和我们家最近遇到的事情有关。”林思呦没有隐瞒,简单说了一下棉纱厂失火和“大丰号”被劫的事,“父亲怀疑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家,那些人很可能就是对方的眼线。”
时秋脸色一变,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对方很狡猾,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也不会轻易动手。”林思呦摇摇头,“而且,对方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我们现在只能小心应对,先找到证据再说。”
林晚卿看着林思呦沉稳的模样,心里暗暗欣慰。她知道,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思呦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沉迷享乐的纨绔子弟了。她轻声说道:“思呦,你也别太着急,凡事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谢谢三姐。”林思呦点点头,“我会小心的。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三人坐上汽车,汽车缓缓驶离庆和戏院,朝着法租界的方向开去。车厢里,时秋靠在林思呦的肩上,心里有些不安:“思呦,你说会不会是我哥哥干的?我最近总觉得他怪怪的,经常神神秘秘的,还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林思呦心里一动,时秋终于也察觉到时自安的异常了。他握住时秋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阿秋,我知道你很担心你哥哥,但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能随便猜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和你的家人。”
时秋点点头,将头埋在林思呦的怀里,心里充满了矛盾。她既希望不是哥哥干的,又担心哥哥真的卷入了这些危险的事情里。
林思呦轻轻抚摸着时秋的头发,眼神变得愈发锐利。他知道,时自安的阴谋已经逐渐浮出水面,而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揭穿时自安的真面目,不仅是为了林家,也是为了时秋,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
汽车行驶在法租界的马路上,窗外的灯火璀璨夺目,却掩不住背后的暗流涌动。林思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暗暗发誓,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要勇敢面对,守护好身边的人,守护好这个家。
而此时,庆和戏院的后台里,江北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支被碾坏的长枪。这支长枪是他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他最珍爱的道具,陪伴他走过了无数个舞台。他看着长枪上的裂痕,心里既愤怒又无奈。
就在这时,戏班的班主走了进来,看到散落一地的戏服和道具,又看了看江北脸上的血迹,皱着眉头问道:“江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了?”
江北点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班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唉,现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赵家势力不小,你以后还是尽量避开他们吧,别再惹麻烦了。”
“我知道了,班主。”江北点点头,心里却很不甘心。他不想一直这样忍气吞声,不想永远被人看不起。他想起林晚卿说的话,“戏里英雄,戏外亦有人格”,想起林思呦为他出头的模样,心里渐渐涌起一股力量。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要好好努力,提升自己的演技,总有一天,他要靠自己的实力,赢得所有人的尊重,要像戏里的英雄一样,勇敢地面对一切困难和挑战。
夜色越来越深,上海的灯火依旧璀璨,却掩不住背后的危机四伏。林思呦、时秋、江北等人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将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经历更多的磨难和考验,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故事。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送林晚卿回家后,林思呦又送时秋回到时家。时秋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林思呦:“思呦,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我会的。”林思呦轻轻拥抱了她一下,“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看着时秋走进家门,林思呦才转身离开。坐在汽车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松的电话:“林松,帮我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身材高大,经常戴一顶礼帽;另一个穿着西装,文质彬彬,最近经常去庆和戏院看戏,坐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历,还有他们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
“是,二少爷,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林思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江北说的话。他知道,找到这两个人,或许就能找到时自安的线索,就能揭开棉纱厂失火和“大丰号”被劫的真相。
汽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林府的方向开去。林思呦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家族庇护下的纨绔子弟了,他要勇敢地站出来,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好身边的人,守护好林家的未来。
而在时家的书房里,时自安正站在窗前,看着林思呦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知道,林思呦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但他并不担心。他有足够的信心,在林思呦找到证据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林氏产业分布图”,眼神变得愈发阴鸷。林家,你们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
夜色渐浓,上海的上空,一场无形的战争正在悄然酝酿。林思呦和时自安,这两个曾经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他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时秋,这个纯真善良的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漩涡之中,她的命运,也将因为这场较量而发生彻底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