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故园晴暖,来年花再开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1-23 08:05:08

民国二十五年,暮春。

黄浦江面水汽氤氲,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朦胧中若隐若现,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廊柱浸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幅被打湿的西洋油画。江面上,一艘涂着深黑色船身的蒸汽轮船正缓缓驶来,巨大的烟囱里喷出的白色浓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拖曳出长长的尾迹,伴随着“呜——”的一声悠长汽笛,打破了江面的宁静。

这是从法国马赛启航,横跨印度洋、太平洋,历经四十余日航程的“江顺号”。此刻,它正稳稳地朝着上海港码头靠岸,船舷上“江顺”二字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当年下水时的气派。甲板上早已站满了人,归国的华侨、洋行的职员、求学归来的学子,还有些穿着军装的外国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难掩即将踏上陆地的兴奋。

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惹眼。

林思呦斜倚在甲板的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烟丝燃着微弱的火光,偶尔抬起手,将烟卷凑到唇边,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圈,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修炼过的慵懒与漫不经心。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定制西装,料子是巴黎最新款的斜纹哔叽,质感细腻,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外搭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丝绸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袖扣,是他临走前母亲(虽早逝,却是父亲特意按其生前喜好定制)留下的遗物,被他当作装点门面的饰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重。

他刚满二十岁,留洋三年,身形已长开,挺拔修长,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一张脸继承了林家良好的基因,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与疏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是进口的防雾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透过镜片能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过江面,扫过码头,扫过那些拥挤喧闹的人群,眼神里没有归乡的热切,反倒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少爷,船快靠岸了,要不要把大衣扣上?江上风大,仔细着凉。”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是林家派来随船照料他的佣人福伯。福伯跟着林家几十年,看着林思呦长大,对这位小少爷向来是尽心尽力,此刻手里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都是林思呦在国外购置的衣物、书籍,还有些西洋玩意儿,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不忘叮嘱。

林思呦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把玩着口袋里刚入手的西洋怀表。那怀表是瑞士产的,纯金表壳,表盘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打开时能听到清脆的滴答声,是他在马赛码头的跳蚤市场淘来的,花了足足五十个法郎,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添置的小玩意儿。他低头看了眼表盘,指针指向上午八点半,心里盘算着:靠岸、通关、回家,最快也要十点,赶得上中午的午宴,晚上百乐门的舞会绝对不会迟到。

“福伯,”他终于转过身,语气平淡,“箱子里的那些香槟,仔细些拿,别磕着碰着了,晚上要带到舞会上的。还有我那套白色的礼服,熨烫好了吗?别皱巴巴的,丢了我们林家的脸面。”

“放心吧少爷,都按您的吩咐打理好了,礼服我特意找船上的裁缝再熨了一遍,香槟也都小心放着,垫了软布。”福伯连忙应声,脸上堆着笑,“老爷和大小姐都在家等着您呢,大小姐特意吩咐了,要给您做您最爱吃的松鼠鳜鱼。”

提到家人,林思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笑:“知道了,回去再说吧。”他对父亲林正雄,向来是敬而远之,那位严肃刻板的商人父亲,眼里永远只有家族产业和家国大义,动辄便是长篇大论的教诲,让他厌烦;对大姐林曼卿,倒是多了几分容忍,毕竟长姐如母,自母亲去世后,一直是大姐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细致周到,只是那份过度的关心,有时也让他觉得束缚。

船身渐渐平稳,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林思呦扶了扶眼镜,目光投向岸边。码头上人头攒动,各色人等往来穿梭,穿着短打的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脚步匆匆;穿着旗袍的女人们挎着精致的手袋,与身边的男伴低声谈笑;还有些穿着军装的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在码头入口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上岸的人,枪杆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更扎眼的是,几辆插着膏药旗的黑色汽车停在码头旁边,车旁站着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国男人低声交谈,神情倨傲。林思呦的目光在那面膏药旗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些年在国外,他也听闻了不少国内的消息,日军步步紧逼,时局动荡不安,但于他而言,这些都只是报纸上的铅字,是社交场上偶尔提及的谈资,遥远得很。上海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有租界庇护,有洋人撑腰,战火怎么也烧不到他这个林家二少爷的头上。

“呵,倒是越来越热闹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不知道是在说码头上的人,还是那些日本人。

随着“江顺号”发出最后一声汽笛,船身终于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边,跳板被缓缓搭了下来,船员们开始忙碌地疏导乘客上岸。林思呦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迈开长腿,率先走了过去,福伯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快步跟在他身后。

刚走下跳板,就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林家的管家老周。老周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带着严谨的笑容,见到林思呦,连忙恭敬地鞠躬:“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大小姐都等急了。”

“嗯,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林思呦淡淡地应着,目光扫过老周身后的汽车——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是林家去年刚购置的,专门用来接送重要客人和家人出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符合他林家二少爷的身份。

“车都备好了,少爷请上车。”老周侧身引路,恭敬地打开车门。

林思呦弯腰坐进车里,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江面上带来的寒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舞会。时秋那丫头肯定会去,听说她又新得了一套钻石首饰,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戴上;还有百乐门新来的那个乐队,据说演奏的爵士乐很不错,一定要好好听听;对了,还要约上几个留洋回来的朋友,好好赌一把,消遣消遣。

汽车缓缓驶离码头,沿着黄浦江岸的马路前行。车窗是特制的防弹玻璃,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声。林思呦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街景。

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街边的建筑风格各异,既有西式的洋楼,也有中式的四合院,偶尔能看到一些老字号的店铺,挂着醒目的招牌,门口摆着招揽生意的幌子。只是,这繁华的景象背后,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

路边的墙角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的怀里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有的则伸出脏兮兮的手,向过往的行人乞讨。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被对方不耐烦地推开,摔倒在地上,手里乞讨用的破碗摔得粉碎,老人只能无助地坐在地上,低声啜泣。

林思呦的目光从这些难民身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路边的石子草木。他从小生长在锦衣玉食的环境里,从未体会过饥饿与寒冷,这些人的苦难,于他而言,不过是碍眼的风景。他甚至觉得有些烦躁,皱了皱眉,对前排的司机说:“开快点,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司机连忙应了一声,脚下踩油门,汽车加速驶过这段路,将那些难民远远抛在了身后。

汽车驶入法租界,景象顿时截然不同。这里的马路更加宽阔整洁,街边的洋房精致华丽,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巡捕,悠闲地走在街边,维护着租界的秩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香水的味道,与刚才路边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思呦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摇下车窗,任由微风拂过脸颊,感受着租界里的宁静与繁华。他看到路边的一家洋行门口,摆放着最新款的汽车模型,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也买一辆回来玩玩。

“对了,老周,”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晚上百乐门的舞会,都安排好了吗?我要最好的包厢,还有,别让那些小报记者凑过来烦我,我可不想明天报纸上全是我的消息。”

“放心吧二少爷,都安排妥当了。”前排的老周连忙回头应道,“我已经跟百乐门的经理打过招呼了,给您留了顶楼的包厢,视野最好,也清静。至于记者那边,我也安排了人看着,不会让他们靠近的。”

“嗯,做得不错。”林思呦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西洋怀表,打开看了看,“还有,通知厨房,晚上多备些好酒好菜,我要和朋友们好好聚聚。”

“是,二少爷,我这就吩咐下去。”

汽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幽静的马路,终于驶入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巷。小巷尽头,便是林家的大宅。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式庭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书“林府”二字,字体苍劲有力,是前清状元题写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汽车停在大门口,早已有一群佣人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大姐林曼卿。林曼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弟弟的思念与关切。看到汽车停下,她连忙走上前,亲自打开车门。

“思呦,你可算回来了!”林曼卿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林思呦从车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大姐,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温和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敷衍:“大姐,我回来了,一点都不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曼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西装和大衣上,笑着说,“在国外倒是学会打扮了,越来越精神了。快进屋,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冰糖雪梨汤,解解乏。”

“好,还是大姐最疼我。”林思呦说着,抬脚就要往屋里走,全然没注意到,书房的窗户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他,正是父亲林正雄。林正雄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脸色严肃,眼神复杂,看着儿子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失望与担忧。

林思呦跟着大姐走进客厅,客厅宽敞明亮,摆放着一套名贵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透着浓郁的书香气息。佣人连忙端上茶水和点心,林曼卿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国外的生活,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委屈。

林思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晚上的舞会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客厅,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林曼卿说:“大姐,我房间收拾好了吗?我先回房换身衣服,晚上还要去百乐门参加舞会。”

“早就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住的房间,我让人每天都打扫,东西也都给你留着。”林曼卿笑着说,“不过刚回来,不多歇会儿吗?舞会什么时候不能去,别累着了。”

“不碍事,我年轻,身体好着呢。”林思呦站起身,拍了拍大姐的肩膀,“我先回房了,晚饭不用等我,我可能在外面吃。”

说完,他不等林曼卿回应,就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林曼卿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她知道这个弟弟从小被宠坏了,性子顽劣,沉迷享乐,只是眼下时局动荡,她真怕他这样下去,会闯出什么祸来。

林思呦的房间在二楼,布置得极为奢华,西式的大床,欧式的梳妆台,还有一个巨大的衣帽间,里面挂满了他从国外带回来的衣物。他走进房间,随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走到梳妆台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子里的自己,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狂与迷茫。

他打开衣帽间,翻找着晚上要穿的礼服,心里盘算着舞会的种种,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上海、席卷整个林家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不知道,此刻的书房里,林正雄正对着一份电报,脸色凝重;不知道,二哥林思远正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与一个神秘人低声交谈;不知道,三姐林晚卿正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局势,忧心忡忡;更不知道,他所沉迷的浮华生活,即将被残酷的战争彻底打碎。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从国外归来的纨绔少爷,满心满眼都是声色犬马,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无所知。他拿起那件白色的礼服,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开始换衣服,准备迎接属于他的,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

窗外,黄浦江的水声依旧,只是那水声里,似乎已经开始夹杂着风雨欲来的气息。租界的灯火渐渐亮起,璀璨夺目,却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抹繁华。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