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在超市的更衣室里换下工装。今天是周三,他特意和同事调了班。从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取出那件唯一的白衬衫时,他犹豫了一下——领口有些发黄,袖口也磨起了毛边。
"要出去啊,林哥?"同事小张探头问。
"嗯,有点事。"林浩含糊地应着,快速扣好扣子。
建筑设计院在城南的CBD,林浩转了两次公交才到。站在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前,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前台核实了很久才放他进去。电梯里,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晒得黝黑的脸,与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形成可笑对比。
赵启平在十二楼的电梯口等他。"来得正好,讲座刚开始。"
会议室里冷气很足。林浩跟在赵启平身后,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赵启平却示意他往前。
"这位是李工,我们院的资深工程师。"赵启平介绍道。
李工上下打量林浩:"新人?"
"朋友,来听听讲座。"赵启平抢着回答。
讲座的内容对林浩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听得懂那些专业术语,却无法将它们与现实联系起来。中途,他注意到前排有人在画速写,笔触流畅得让他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散场后,赵启平带他参观办公室。
"这是你的工位?"林浩看着整洁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
"临时用的。"赵启平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绘图员测试的题目,你可以试试。"
林浩接过试卷,手指微微发抖。题目并不难,都是基础制图知识。但他拿起笔时,发现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搬运货物,已经握不稳绘图笔了。
"怎么了?"赵启平问。
"没什么。"林浩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四十分钟后,他交回试卷。赵启平看了看,眉头微皱。
"有几个地方......"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有些生疏了。"
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启平,这位是?"
"王总,这是我朋友林浩,来应聘绘图员。"赵启平连忙起身。
王总扫了一眼试卷:"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没有。"林浩老实回答。
"我们最近项目紧,需要能立即上手的人。"王总转向赵启平,"你知道规矩的。"
等人走后,赵启平压低声音:"别介意,王总就是这样。你的基础还在,练习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浩看着窗外。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城市像一幅精密的图纸,而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但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林浩笑了笑,"我认得路。"
回程的公交上,林浩收到赵启平的微信:"王总同意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工资四千,转正后六千。"
这个数字比超市多了将近一倍。林浩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为什么帮我?"他回复。
过了很久,赵启平才回话:
"那年你为了给我凑补习费,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砖。我记得。"
林浩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浩照常起床准备去超市上班。出门前,他给赵启平发了条消息:
"我周一过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继续往超市走去。试用期开始前,他还要把这周的班上好。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林浩加快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周一早晨六点,林浩站在建筑设计院门口。他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昨晚在旧货市场买的二手绘图工具。
保安狐疑地打量他:"找谁?"
"赵工介绍来的,绘图员。"林浩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保安核对名单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门卡:"B区三楼,别走错了。"
绘图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空调冷气混合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七八个年轻人已经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新来的?"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孩抬头看他,"你的工位在那边。"
林浩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工位很窄,电脑是老款的台式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他刚坐下,就听见隔壁的窃窃私语:
"听说就是赵工塞进来的那个......"
"看那双手,哪像会画图的......"
林浩默默把手缩回桌下。这时赵启平推门进来,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
"这是林浩,新来的绘图助理。"赵启平的语气很正式,"小李,你把新城项目的底图给他。"
栗色头发的女孩不情愿地递来一个U盘:"会用CAD吗?"
"会一点。"林浩接过U盘。他确实学过,在工地休息时用手机看的教程。
整个上午,林浩都在和陌生的软件较劲。他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快捷键记不住,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中午去食堂时,他故意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
"怎么样?"赵启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还行。"林浩往旁边让了让。
赵启平看了看他的餐盘:只有米饭和一个素菜。"这里的红烧肉不错。"
"嗯。"林浩低头扒饭。
下午的任务是修改一套立面图。林浩对照着规范手册,一点点调整尺寸。四点钟,小李过来检查进度。
"这都不对!"她指着屏幕,"窗台高度标错了,还有这个坡度标注......"
林浩看着被红色标记布满的图纸,额头渗出细汗。
"对不起,我重做。"
"今天必须改完。"小李踩着高跟鞋走了。
晚上八点,绘图室只剩林浩一个人。他反复修改着图纸,眼睛又酸又胀。手机响了,是超市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哥,这周排班还帮你留着吗?"
林浩盯着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不用了。"
关机,继续画图。
十点钟,赵启平再次推门进来:"还没走?"
"快好了。"林浩揉了揉发僵的手指。
赵启平拉过椅子坐下:"这里,标注要引到外面来。还有这个比例......"
他们一起修改到深夜。当最后一张图纸打印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送你。"赵启平说。
"不用。"林浩把图纸整理好,"公交还没停。"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林浩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才想起末班车是十一点。他打开手机查了查打车价格,又默默关上。
最后他决定走回去。四个站,大概一个半小时。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路过那家超市时,他看见夜班保安正在打盹。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两点。林浩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梦里,他还在不停地画图,画着画着,图纸突然变成了超市的价签。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闹钟吵醒的。洗漱时发现,右手的三根手指都磨出了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