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城大剧院。
追光灯如月华倾泻,笼住舞台中央那道纤柔却挺拔的身影。姜晚星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的瞬间,整个人已如振翅仙鹤腾空而起。台下千余名观众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次旋转、每一寸舒展,连呼吸都似与舞步同频。
这是她自编自演的舞剧《惊鸿》收官场,更是她舞蹈生涯的巅峰时刻。
音乐攀至高潮,她该完成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动作——连续三周单足旋转后凌空跃起,在最高点定格出翱翔的姿态,再如羽毛般轻盈落地。
助跑,起跳,腾空!
身体记忆精准如刻,气流拂过肌肤的微凉清晰可触。可就在即将抵达顶点的刹那——
“咔嚓——!”
尖锐的断裂声骤然刺穿悠扬乐曲!姜晚星瞳孔骤缩,仰头便见头顶金属桁架发出牙酸的呻吟,数根承重钢索齐齐崩断。缀满LED灯的巨大桁架,像被抽去骨架的巨兽,携着毁灭的风声,朝她当头砸下!
“晚星——!”台下经纪人的尖叫撕心裂肺。
躲不开!太快了!
死亡阴影瞬间裹住她。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下意识攥紧颈间那枚从未离身的白玉佩——冰凉触感,成了她与世界最后的连接。
“妈……对不起……”
剧痛与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场大火里,母亲奋力将她推出窗外时,那温柔却决绝的眼神。
……
1975年,沪市霞飞路,一栋老旧洋房后院的杂物间。
痛。不是瞬间的毁灭,是钝刀割肉般、漫过四肢百骸的痛。
姜晚星在窒息感与酸痛中挣扎着睁眼,鼻腔里灌满了潮湿的霉味、旧木料的腐味,还有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杂物散发出的酸馊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前没有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只有低矮到抬手就能碰到的、结满黑褐色霉斑的木板顶,唯一的光亮来自墙壁上一个拳头大的破洞,昏沉的光线里,浮尘与蛛网缠在一起,像凝固的灰雾。
脚下是硌人的水泥地,堆着发霉的旧棉絮、生锈的铁皮桶,还有几捆断了线的麻绳,空气里冷得像浸了冰,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后院墙角的寒气,刮得皮肤发疼。
这是哪里?
她想坐起身,手腕却传来撕裂般的疼。低头看去,粗糙麻绳紧紧捆着双腕,勒出深红印痕,磨破的皮肤正渗着血珠,绳子另一端牢牢拴在墙角生锈的水管上,稍一挣扎,就扯得手腕火辣辣地痛。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属于另一个“姜晚星”的记忆。
1975年,同名同姓,十八岁,刚高中毕业。生母叶文茵原是红星纺织厂八级技工,半年前从厂档案室四楼“意外”坠亡,留下一个工作名额和些许遗产;父亲林建国懦弱寡言,对继妻言听计从;继母周秀兰表面贤惠,内里藏着毒;继妹林晓月娇柔伪善,最会扮可怜抢东西。原主还有一个亲哥哥姜淮安,现在海岛部队炮兵连副连长,十分疼爱原主妹妹,因为当兵对妹妹疏于照顾。
而原主,只因不肯交出母亲留下的工作和一枚玉佩,被周秀兰母女锁在这暗黑狭窄的杂物间三天,每天只有馊硬的玉米馍和冷水从破洞递进来,勉强吊着命。今天,正是她们计划将她“嫁”给混混赵大虎的日子——用她的名声换三百块彩礼,再给林晓月腾出进纺织厂的名额。
绝望、恐惧、不甘……原主的情绪像冰水般浸透心脏,连带着她的四肢,都泛起一阵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哐当!”
杂物间那扇钉着铁皮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一个穿时兴水红色布拉吉、梳着油亮麻花辫的少女,端着搪瓷盆趾高气扬地走进来,腕上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昏暗中闪着冷光——是继妹林晓月。她嫌恶地皱着眉,用脚踢开脚边的旧棉絮,生怕沾到一点脏污。
“哟,醒了?还以为你早饿死了呢!”林晓月撇着嘴,语气刻薄,“姜晚星,识相点!赵大虎哥带人在弄堂口等着呢,就喜欢你这细皮嫩肉的!今晚‘相看’要是再哭闹,坏了妈的事……”她扬了扬盆里的浑浊冷水,水面浮着一层灰,“这盆水泼下去,看你还怎么装可怜!”
姜晚星没说话,只是抬眼冷冷看她。那眼神没了往日的怯懦,只剩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带着审视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晓月被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更恼:“你看什么看!晦气的丧门星!待在这种地方,都快把你身上的霉味传到我身上了!”说着就要抬手泼水。
“晓月,跟这死丫头废什么话!”
门口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一个烫着蜂窝卷、穿藏蓝色仿列宁装的女人扶着门框,丹蔻指甲泛着冷光——是继母周秀兰。她探头往杂物间里扫了一眼,嫌恶地捂了捂鼻子,语气轻慢:“晚星啊,不是妈说你,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赵家成分是高了点,但好歹是工人阶级,实在!跟了他能混口饱饭,总比在这杂物间里饿死强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姜晚星脚边那个印着“红星纺织厂”的旧帆布包上——那是叶文茵的遗物,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原主死死护住的、没来得及被抢走的书本,周秀兰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像是在盘算着还有什么能榨取的东西。
阴影里,一个戴金丝眼镜、身形佝偻的男人探了探头,是父亲林建国。他不敢往杂物间里多站,只在门口露了半个身子,嘴唇嗫嚅半天,才低声道:“晚星,你周姨……也是为你好……赵家,好歹……好歹能让你吃饱饭……”
为了她好?吃饱饭?
姜晚星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在狭窄的杂物间里撞出细碎的回音,却裹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
前世,母亲为救她葬身火海;今生,原主的母亲疑似被害,而亲父亲竟在她被锁在杂物间、被逼嫁混混时,说出“吃饱饭”这种话。
何其荒唐!又何其相似!
那些闪着寒光的舞台钢架,与眼前这囚笼般的杂物间、吸血的亲人,本质上都是吃人的!
她止住笑,目光如冰锥刺向林建国,声音清晰冷静:“爸,您知道公安验尸时,会特别检查死者的指甲缝吗?”
杂物间瞬间静了。连风从破洞灌进来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刺耳。
林建国愣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周秀兰脸上的假笑也僵了,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下来,多了几分慌乱。
姜晚星晃了晃渗血的手腕,绳子摩擦着伤口,疼得她指尖发麻,却一字一句道:“我妈叶文茵临死前,手里攥着一颗……从凶手衬衫上扯下来的镀金纽扣。您说,要是把这纽扣交给公安,能不能查出是谁推她下去的?”
“你胡说八道!”周秀兰猛地尖叫起来,脸色骤变,再也装不出温和,冲上前扬手就要打,“死到临头还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林晓月也反应过来,跟着叫骂:“妈!她血口喷人!王主任可是厂里的先进,怎么可能……”
“是吗?”姜晚星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林晓月的尖叫。她扯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几处新鲜的青紫掐痕,那痕迹还泛着红,显然是刚留下不久,“那昨儿半夜,是谁摸黑进这杂物间,掐着我的脖子逼问玉佩藏在哪儿?你颈间的红绳,露出来了。”
林晓月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可还是晚了——她颈间碎花裙领口处,一枚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佩正轻轻晃动,温润通透的玉面上,刻着繁复云纹,中间隐约是个古体“姜”字。
姜晚星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枚玉佩!和她前世从小戴到大、院长说是母亲遗物的那枚,一模一样!
怒火与宿命般的悲怆瞬间冲上心头,烧得她眼眶发热。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叶文茵的嫁妆,是母亲攒了三年工资买的,说要留给女儿当念想,却被林晓月趁原主伤心时,强行抢了去。
“把我的玉佩,还给我。”姜晚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林晓月被她眼中的狠厉吓退一步,脚跟撞到身后的铁皮桶,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稳住身形,又恼羞成怒:“什么你的!现在是我的!你妈的东西,迟早都是我们林家的!你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占着!”
说着,她竟冲上前要抓姜晚星的头发——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想靠撒泼压住姜晚星的气势。
就是现在!
姜晚星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撞!她算准了角度,正好让扑来的林晓月与要动手的周秀兰撞作一团,两人都没站稳,踉跄着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的腰!”
“死丫头你敢撞我!”
混乱中,姜晚星瞅准时机,头一偏,狠狠咬在林晓月抓着搪瓷盆的手腕上!她用了十足的力气,牙齿嵌进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啊——!”林晓月惨叫出声,搪瓷盆“咣当”落地,浑浊的冷水泼了周秀兰一身,顺着她的仿列宁装往下淌,冻得她直打哆嗦。
趁周秀兰手忙脚乱擦水、林晓月吃痛松劲的刹那,姜晚星用被缚的双手灵活一勾一扯——红绳应声而断,那枚带着林晓月体温的羊脂玉佩,瞬间落入掌心!
冰凉的玉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腕间伤口的鲜血也染在了玉佩上,红白交织,竟让那温润的玉面,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晚星的鼻子骂,看她的眼神像要喷火,“今天非得让赵大虎好好教训你不可!”
姜晚星紧紧攥着玉佩,靠在冰冷的水管上剧烈喘息。手腕的伤口更痛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闷,可她却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正从玉佩接触的地方,丝丝缕缕传入体内,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周秀兰的咒骂与林晓月的哭嚎声中,她清晰地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似泉水滴落在玉石上的声响——
“叮咚。”
……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