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弄堂里最后几声蝉鸣也弱了下去。林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周秀兰刻意拔高的笑语声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热情。
姜晚星安静地坐在桌边，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她低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壁，杯底残留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却化不开她眼底的沉凝——今晚，就是周秀兰与赵大虎约定“相看”的日子。
"晚星，一会儿人来了，记得喊人，别像根木头似的。"周秀兰将盛着瓜子花生的搪瓷盘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回头瞥了姜晚星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赵大哥是正经工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嫁过去，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姜晚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顺从，声音细弱："知道了，周姨。"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周秀兰彻底安心。她只当姜晚星是被关在杂物间几天后终于认清了现实，却没能捕捉到女孩垂眸瞬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门外很快传来粗嘎的喧哗和杂乱的脚步声，连地面都微微震动。周秀兰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快步迎了出去，声音热络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赵大哥，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屋里备了热茶！"
门帘掀动，三个男人挤了进来。为首的赵大虎三十上下，身材壮硕，满脸横肉将眼睛挤成两条细缝。敞开的蓝布工装下露出滚圆的肚皮，浑身散发着劣质白酒和汗液混合的酸臭气。他身后两个跟班歪戴着帽子，眼神猥琐地在屋内逡巡，最后黏在姜晚星身上。
"呦，这就是姜家妹子？"赵大虎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姜晚星脸上身上来回刮擦。
周秀兰忙推了推姜晚星："快，给赵大哥倒茶。"
姜晚星依言起身，拎起铁皮暖壶往粗瓷杯里注水。水汽氤氲间，她借着转身放壶的掩护，指尖微弹——从仙府空间取出的"失序草"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离赵大虎最近的茶杯。
她端着茶杯走近，手臂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怯意："赵、赵大哥，请喝茶。"
赵大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大半，茶水顺着嘴角淌湿了前襟。"懂事！"他粗声夸赞，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跟班，引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周秀兰见状，趁热打铁地拉着赵大虎坐下，话里话外都在催婚："赵大哥，晚星这孩子勤快本分，您要是满意，咱们早点把日子定下来？彩礼都好商量，主要是孩子能跟着您享福。"
姜晚星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锁定在赵大虎身上。当那杯茶见底时，她看见赵大虎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脸色逐渐涨红。
“怎么……这么热……”赵大虎猛地扯开衣领，眼神变得涣散。他突然推开想要搀扶的跟班，指着周秀兰的鼻子吼道：“老虔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三百块就想买个大姑娘？纺织厂那个名额也得归老子！不然……不然老子就去揭发你和王主任分赃的事！”
满室皆静。周秀兰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
赵大虎却越说越激动，挥舞着胳膊嚷嚷：“叶文茵怎么死的？啊？我亲眼看见王德昌把她从窗口推下去的！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你胡说！”周秀兰尖叫着扑上去想捂他的嘴，却被赵大虎一把推搡在墙上。后腰撞到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
躲在门后的林晓月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攥着衣。始终缩在角落的林建国把脸埋进手掌，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姜晚星突然放声痛哭：“救命啊！周姨逼我嫁人，他们害死我妈……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都知道……”
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四邻。当刘婶带着几个邻居冲进门时，正看见赵大虎发疯般踢翻凳子，周秀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造孽啊！周秀兰你真要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赵大虎刚才说的怎么回事？文茵不是意外去世？”
“怪不得前些天把孩子锁在家里……”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姜晚星蜷缩在刘婶身后轻声抽泣。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母亲留下的账本，该重见天日了。
而周秀兰在邻居们谴责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她死死盯着姜晚星哭泣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继女，早已不是能任她拿捏的孤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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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