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倏忽消逝。春风又绿院墙头时,檐下的萱草花已抽芽绽蕊,一簇簇嫩黄的花穗在微风中轻摇,恰如林萱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儿。安安刚满两岁,额前留着一层柔软的胎发,眉眼生得极像林萱,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浅涡,像极了当年扎着麻花辫、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女模样。小家伙已能蹒跚着扑进人怀,软糯的一声“娘”,能化开檐角最后一点残雪,能抚平成年人眉宇间所有的疲惫,惹得李父李母整日把他捧在手心,连院里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槐树,都似是被这童真浸染,枝丫都多了几分温柔的弧度。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院墙,四合院里便响起了安安清脆的啼哭声,不是哭闹,而是睡醒后急于寻人的雀跃。林萱披衣起身,动作轻柔地掖了掖被角,俯身将儿子抱起。小家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胳膊搂住她的脖颈,小脸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娘,要奶奶,要爷爷……”
“别急呀,爷爷奶奶在厨房给安安做蛋羹呢。”林萱低头吻了吻儿子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乳香与阳光的味道。这三年来,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与坚韧。每日里,她既要照料安安的饮食起居,又要打理家事,虽忙碌却充实,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中满是踏实的幸福感。
穿过回廊往厨房去,远远便闻到了米粥的清香。李母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光满面。李父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麻绳,正仔细地给安安编着小蚂蚱。见林萱抱着安安进来,李母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我的乖孙孙醒啦?快让奶奶抱抱。”
安安伸出胳膊扑向李母,李母小心翼翼地接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饿不饿?蛋羹马上就好,加了安安爱吃的虾仁呢。”
“要虾仁,要多多的。”安安搂着李母的脖子,口齿不清地撒娇。
李父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轻轻捏了捏安安的脸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想当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从未这般从容地疼爱过孩子,如今有了孙辈,所有的亏欠似都想在安安身上弥补回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大哥林建国的声音:“伯父,伯母,萱丫头,我们来啦。”
林萱抬头望去,只见林建国和大嫂李秀英并肩走进来,李秀英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大嫂是前年定下的亲事,女方是邻村老实本分的姑娘,眉眼清秀,手脚勤快,对李父李母恭敬孝顺,待安安更是疼惜有加。当初林建国说亲时,林萱还曾担心大哥老实木讷,会受委屈,如今看来,却是她多虑了。
“大哥,大嫂,这么早过来?”林萱笑着迎上去。
李秀英把布包递给林萱:“这是家里腌的咸菜,还有昨天刚蒸的馒头,给你们带点尝尝。”她的声音温和,眼神干净,一看便是实在人。
“家里什么都有,还让你们特意跑一趟。”李母抱着安安走过来,“快进屋坐,早饭刚要做好。”
林建国憨厚地笑了笑:“没事,反正果园没事,过来看看安安。”他如今和李秀英忙着果园的事情,又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铺子不大,生意却还不错,小日子蒸蒸日上。
安安看到林建国,立刻从李母怀里滑下来,蹒跚着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喊:“大舅,抱。”
林建国弯腰把他抱起,高高举过头顶,惹得安安咯咯直笑。“咱们安安又长高了,快抱不动了。”林建国的脸上满是欣慰。
二哥林建军和二嫂陈月娥也来了。林建军性子活络,脑子灵光,经营着养殖场,娶了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陈月娥。陈月娥精明能干,又懂经营,小两口不但把养殖场办的很好,还一起把布庄打理得有声有色,如今已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商户。
“我们回来啦!”陈月娥人未到声先至,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这是城里买来的桂花糕,还有刚出炉的烤鸭,给大家尝尝鲜。”
她的穿着打扮比李秀英时髦些,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棉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却并不让人反感。见到安安,她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安安,来,舅妈给你带了糖。”
安安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接,却先看向林萱。林萱点点头,他才接过糖,甜甜地喊了一声:“舅妈。”
“真乖。”陈月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李母说,“最近天气转暖,我给您和李伯做了一身新衣裳。”
李母连忙说:“不用这么破费,我们衣裳还够穿。”
“您就收下吧,这是我们的心意。”林建国笑着说,“如今日子好了,该让您二老享享清福了。”他说着,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自豪。想当年,他还是个四处飘零的穷小子,如今却能撑起一家布庄,一个养殖场,我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都是他以前不敢想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早饭。米粥的清香,蛋羹的嫩滑,咸菜的爽口,还有桂花糕的甜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幸福的味道。安安坐在林萱怀里,手里拿着一小块烤鸭肉,吃得满脸都是油,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李父李母看着眼前的儿女孙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饭后,林建国和李秀英要去镇上看铺子,便先告辞了。林建军和陈月娥则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陈月娥一边洗碗,一边和林萱聊着镇上的新鲜事,说哪家又开了新铺子,哪家的生意格外好。林建军则陪着李父在院子里抽烟,聊着庄稼的长势,说着布庄的经营情况。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爷爷,奶奶,,姐,我来看你们了!”
林萱抬头望去,只见建民带着他的养父母和妻子也来了。建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沉稳。
“建民!”林萱惊喜地喊了一声,连忙迎了上去。
建民的养父母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位老人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难掩喜悦。建民的妻子王淑芬跟在后面,她是城里姑娘,知书达理,穿着素雅的旗袍,举止端庄大方,见了林萱便亲热地喊了一声:“萱姐。”
“快进屋坐,外面风大。”李母连忙招呼着,沏茶倒水。
建民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分在教育局工作。他成家那日,特意派人来接林萱一家去赴宴,养父母给建民在市里买了一处两居室的房子,建民执意把养父养母接到了身边。两位老人一辈子在乡下操劳,乍到城里虽有些局促,但看着儿子孝顺、儿媳体贴,每日在小区里遛遛弯、和邻里聊聊天,脸上也渐渐有了舒心的笑意。
建民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萱,眼神里满是感激,“我一直想回来看看你们,只是工作太忙,总抽不出时间。这次特意请假回来,就是想好好陪陪大家。”
李父笑着说:“傻孩子,你有出息,我们就放心了。你能记得我们,常回来看看,我们就很满足了。”
建民的养父拉着李父的手,眼眶泛红:“老哥哥,当年咱们受苦受难,谁能想到还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李父拍了拍他的手,“如今日子好了,咱们就好好享福。”
王淑芬给大家倒了茶,笑着说:“伯父伯母,萱姐,我听建民说,你们当年对他照顾有加,我一直很感激。这次回来,我给大家带了些城里的特产,还有给安安买的玩具和衣裳。”她说着,从马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礼品。
安安看到箱子里的玩具,眼睛立刻亮了,拉着林萱的衣角:“娘,我想要那个小火车。
“谢谢舅妈。”安安甜甜地喊了一声,跑到箱子边,小心翼翼地拿起小火车。
大家坐在院子里,聊着这些年的变化,气氛格外热闹。建民说着城里的新鲜事,林建军说着镇上的生意,李父和建民的养父则回忆着当年的岁月,感慨万千。建民的养母和李母、张婶在厨房忙活午饭,炖鸡、蒸鱼、炒青菜,一道道美味的菜肴陆续端上桌来。
日头渐斜,几人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歇凉。李母和建民的养母聊着家长里短,李父和建民的养父、张大柱则说着庄稼的长势,偶尔也回忆起当年贫苦的日子,感慨如今的太平盛世。
张大柱是半年前被林萱硬拉来同住的。张婶和张大柱原本执意守着自己的小破屋,林萱却不放心,他俩一天天年龄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个人不行,林萱的四合院本就宽敞,东侧两间厢房一直给张婶他们留着,她软磨硬泡了许久,又让林建国林建军帮忙收拾妥当,铺了新的被褥,添置了桌椅,才是把老两口接过来。
张婶一辈子闲不住,安安便成了她的“心头宝”。白日里林萱忙活家事,她便抱着安安在院里晒太阳,教他认花草、唱童谣;张大柱则跟着李父,在院角开辟了一片菜园,种上了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每日浇水施肥,乐此不疲。如今菜园里的蔬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黄瓜藤顺着架子攀爬,红彤彤的西红柿挂在枝头,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耀眼,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安安趴在林萱怀里,把玩着她衣襟上的盘扣,听着大人们的闲谈,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建民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
“萱姐,你这院子打理得真好,真热闹。”王淑芬笑着说,“不像我们在城里,住的是楼房,邻里之间很少来往,冷清得很。”
林萱笑着说:“城里有城里的好,乡下有乡下的热闹。只要家人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正说着,安安突然从林萱怀里滑下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菜园跑去。“爷爷,爷爷,我要摘黄瓜。”
张大柱正在菜园里除草,见安安跑过来,连忙放下锄头,笑着说:“安安慢点跑,别摔着。”他伸手摘下一根嫩黄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安安,“来,尝尝,刚摘的,脆着呢。”
安安接过黄瓜,咬了一大口,清脆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爷爷,还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萱走过去,拿出手帕给儿子擦了擦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四合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建民一家要回城了,大家把他们送到院门外。
“伯父伯母,姐,张叔张婶,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建民握着李父的手说。
“路上小心点。”李父叮嘱道,“照顾好你爹娘和媳妇。”
安安挥舞着小手,喊着:“建民舅舅,再见,舅妈再见。”
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林萱抱着安安,站在院门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里满是不舍,却也为建民感到高兴。
回到院子里,张大柱和李父又去菜园里忙活了,他们要给蔬菜浇最后一遍水。李母和张婶则在厨房准备晚饭,袅袅炊烟顺着烟囱升起,混着菜园里泥土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四合院里。
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逐着飞舞的蝴蝶,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林萱坐在回廊下,看着儿子欢快的身影,看着忙碌的亲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那些过往的苦难与颠沛,那些深夜里的辗转与牵挂,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烟火人间。她想起当年许下的心愿,不过是希望亲人平安、三餐温饱,如今,这些心愿都一一实现了。大哥二哥成家立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建民有了出息,孝顺父母,家庭和睦;公公婆婆身体健康,安享晚年;张婶老两口在身边相伴,其乐融融;她和李志强的店铺越来越好,安安活泼可爱,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檐下的萱草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嫩黄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馈赠。林萱知道,这世间没有永恒的平静,往后的岁月里,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波折,但只要身边的亲人都在,只要这四合院里的烟火不断,只要心中的爱与希望不灭,便足矣。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安安,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心里默默念着:愿岁月无恙,愿萱草常青,愿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