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冬,河北德安市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叫做陈家裕,太阳刚沉下去,风就跟带了刀子似的刮。地里的玉米茬子戳在冻硬的土里,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掠过的风,发出“呜呜”的响。7岁的陈春燕扎着俩毛糙的小辫,手里攥着爹削的小木勺,蹲在磨坊门口的柴堆旁,看娘吴秀莲背着小弟根子(才1岁半,裹在破棉袄里),推着磨盘转。
石磨“吱呀吱呀”的,转得慢,娘的额头上渗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磨盘边的玉米面里。“春燕,再等会儿,磨完这半袋,娘给你和根子煮玉米糊糊。”娘的声音带着喘,却还是软的——根子在娘背上睡得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大弟,5岁的陈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玉米芯,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要吃糊糊,要吃糊糊”。春燕刚要应娘的话,就听见村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比村里赶车的驴蹄子沉得多,还夹着粗声粗气的喊。邻居王大婶疯了似的往这边跑,边跑边喊:“鬼子来了!秀莲,快躲啊!”
娘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磨杆“啪”地掉在地上。她赶紧把背上的根子往怀里抱,又拽过春燕和石头,往磨坊最里面的柴堆推:“快躲进去!别出声!”可刚推了春燕一把,磨坊的木门就被“哐当”踹开,三个穿黄军装的日本鬼子闯了进来,军靴踩在玉米芯上,“咔嚓”响得刺耳。
为首的鬼子留着八字胡,眼睛扫过娘,突然笑了,露出黄牙,伸手就去拽娘的胳膊。娘抱着根子往后缩,声音发颤:“别碰我……我们家没粮了,真的没粮了!”另一个鬼子不耐烦了,一把揪住娘的头发,把她往磨盘上按,娘的额头磕在磨盘沿上,疼得闷哼一声,怀里的根子被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娘!”春燕从柴堆里探出头,刚要喊,就被石头拽了回去——石头虽然比她小,知道怕,捂着她的嘴,自己的身子却在抖。
八字胡鬼子听见根子的哭声,眼睛亮了,伸手就去抢娘怀里的孩子。娘死死抱着根子,指不肯松手:“别碰我的娃!”鬼子气得骂了句听不懂的话,抬手就给了娘一巴掌,娘的嘴角瞬间流出血。他一把夺过根子,举在手里,对着娘狞笑:“你的,听话!我们兄弟几个,满意了,就把娃还给你,让你们全家活!不听话,娃,死!你们,都死!”
娘的脸白得像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鬼子手里吓得直蹬腿的根子,又看了看柴堆后露着半张脸的春燕和石头,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八字胡鬼子把根子往地上一扔,根子“咚”地砸在磨盘边的石头上,哭声戛然而止,小身子软在了地上。
“根子!”娘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两个鬼子拽着胳膊按住。八字胡鬼子指着娘,又指了指磨盘:“你的,过来!不然,这个大的,也死!”他说着,一把揪过蹲在地上的石头,像拎小鸡似的举起来。
“别碰我儿子!我听话!我听话!”娘哭喊着,挣扎着要过去。春燕从柴堆里冲出来,举着小木勺砸向鬼子的腿:“放开我娘!放开我哥!”鬼子烦了,一脚把春燕踹倒,小木勺摔在地上,鬼子顺手捡起来掰断道:“你的,找死!”
这时父亲陈老实是赶回来,刚到磨坊门口,就看见鬼子按着娘,石头被举在半空。他手里还攥着木匠凿子,红着眼冲进去:“放开!”可没等他靠近,一个鬼子就端起枪,枪托砸在他的胸口,陈老实“哇”地吐了口血,摔在地上,凿子滚到了磨盘底下。
鬼子们狞笑着,把娘按在磨盘上,撕扯她的衣服。娘的哭声像被掐住了喉咙,哑得吓人,却不敢反抗——她怕自己一动,石头和春燕也会像根子一样,没了命。陈老实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的玉米面里。
石头被扔在地上,腿被鬼子踩了一脚,他抱着腿,疼得直哭,却不敢大声——他怕鬼子再过来抓他。春燕爬起来,爬到根子身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鼻子,没了气。她看着弟弟嘴角的血,又看着被按在磨盘上的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不敢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鬼子终于走了,临走前还把粮缸里仅存的玉米面倒了个精光。磨坊里静得可怕,只有娘的哭声,还有石头压抑的抽泣。娘瘫坐在磨盘边,衣服被扯得稀烂,嘴角和额头上都是伤。她爬过去,抱起根子冰冷的小身体,贴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根子,我的娃啊……娘对不住你,娘没护好你啊……”
陈老实慢慢爬起来,走到磨盘边,看着娘怀里的根子,又看了看抱着腿哭的石头,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扇了一巴掌,直到脸颊肿得老高,才哽咽着说:“我没用……我是个废物……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春燕走过去,拉着娘的衣角:“娘,根子是不是睡着了?他怎么不动了?”娘没说话,只是把春燕也搂进怀里,个活着的人,抱着一个没了气的孩子,在冰冷的磨坊里,哭到了天黑。
天黑透了,磨坊里没点灯,只有月亮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磨盘上的血印子上。石头的腿越来越肿,疼得直哼哼,娘摸了摸他的腿,眼泪又掉了下来:“石头,娃啊,你挺着点……天黑了,这深山老林的,找不着大夫,娘明天一早就去山上采草药,给你敷上,啊?”石头咬着牙,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往下掉。
陈老实和吴秀莲抱用破旧的小被子裹着根子走出了磨坊,“根子!根子!,石头和春燕声嘶力竭的哭着。他们真切的感到了死亡的味道,虽然他们还那么小!”
陈埋葬了可怜根子回来,陈老实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埋在雪里地的根子还会不会冷。,陈老实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他突然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咸菜坛子,咸菜撒了一地。“都是你!”他指着娘,声音发颤,“你要是早点死了,鬼子就不会糟蹋你,根子也不会死!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娘愣住了,随即哭得更凶了:“我死?我死了,春燕和石头怎么办?他们才还么小,没了娘,谁护着他们?你以为我想活着受这份罪吗?我是为了娃啊!”她抱着春燕和石头,哭得撕心裂肺,“我活着,就是为了看着我的娃长大,哪怕受再多罪,我也得活着!”
春燕趴在娘怀里,摸着娘嘴角的伤,又摸了摸石头肿得老高的腿,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起白天娘背着根子推磨的样子,想起爹给她削的小木勺,想起根子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牙——可现在,根子没了,小木勺断了,爹和娘也不像以前那样好了。
后半夜,石头疼得睡不着,娘就坐在他身边,用嘴对着他的腿哈气,一遍遍地说“娘在呢,不疼了,忍忍就过去了”。春燕躺在旁边,看着娘疲惫的脸,悄悄把断了的小木勺捡起来,攥在手里——那是爹给她的念想,也是今天所有苦难的见证。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磨坊的木门“吱呀”响。春燕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家,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鬼子的马蹄声、娘的哭声、根子摔在地上的闷响,还有磨盘上的血印子,都会像疤一样,刻在她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