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以“协商地盘规矩,排查安全隐患”为由,对百乐门的明面拜访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百乐门的经理是个八面玲珑的中年人,面对青帮的来客,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热络,亲自陪同查看了舞厅各处,包括那条通往仓库的走廊。仓库区域也以“堆放杂物,通风不畅”为由,打开让青帮的人粗略看了几眼。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并无明显违禁品堆放的痕迹。
然而,负责此事的兄弟回来向沈墨寒汇报时,却提到了一个细节:仓库虽然整洁,但角落有几只崭新的空木箱,箱体上沾着少许特殊的、带着辛辣气味的黑色粉末。那兄弟机灵,趁人不注意,用指甲悄悄刮下一点带了回来。
同时,外围盯梢的人也传回消息。在青帮派人进入百乐门期间,那拨身份不明的军中之人,果然有所异动。他们似乎比青帮更关心拜访的结果,在百乐门对面的一间茶楼里密切关注,直到青帮的人离开许久后才散去。
书房内,沈墨寒看着桌上那一点微不可查的黑色粉末,眼神冰冷。阿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苏念瑶静静立于一侧,心中已然明了。
“是烟土残渣。”沈墨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嘲讽,“处理得还算干净,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二爷,看来那匿名信所言非虚!百乐门果然在搞这种勾当!我们是不是……”阿力面带怒色,跃跃欲试。
沈墨寒抬手制止了他:“现在动手,打掉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几只箱子和几个小角色。背后的货主、渠道,纹丝不动。而且,那拨军中的人,态度暧昧,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看向苏念瑶:“你觉得,他们此举是何意?”
苏念瑶思索片刻,轻声道:“百乐门如此配合我们的‘检查’,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自信已将证据转移或隐藏得天衣无缝;其二,他们或许也察觉到了那拨军中人的监视,想借我们的手,试探或者……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她顿了顿,“而那拨军中人,见到我们青帮介入后便离开,说明他们暂时不想与我们正面冲突,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可能并非仅仅在于这批货。”
她的分析层层递进,将各方势力的微妙心理都考量在内。沈墨寒发现,她对于这种暗流涌动的局势,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不错。”沈墨寒颔首,“这滩水,比我们想的要浑。传令下去,对百乐门的暗中监视不变,但要更加隐蔽。重点查他们货物的真正来源和去向,还有,想办法摸清那拨军中人的底细。”
“是!”阿力领命,匆匆而去。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并未消散。沈墨寒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抬头见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苏念瑶仍安静地站在原处,侧影在夕陽下显得有些单薄。
“陪我出去走走。”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苏念瑶有些讶异,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沈墨寒没有带随从,只与苏念瑶两人,走出了堂口,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步伐不快,有意无意地迁就着她的速度。
脱离了帮派堂口那种肃杀的氛围,行走在暮色笼罩的寻常街巷,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苏念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两人时而交叠的影子,心跳有些失序。
沈墨寒似乎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说话。他习惯了杀戮与算计,鲜少有这般纯粹“走走”的闲暇。身旁女子安静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因方才局势而升起的些许烦躁。
他们路过一个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沈墨寒停下脚步,看了苏念瑶一眼:“饿了?”
苏念瑶下意识想摇头,但腹中轻微的鸣响却出卖了她。她脸上微微一热。
沈墨寒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摊前,要了两碗馄饨。他付钱的动作熟练自然,完全没有帮派大佬的架子,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
两人就在摊子旁支起的小桌边坐下。粗糙的陶碗,清亮的汤底,漂浮着几颗葱花和虾皮,香气四溢。苏念瑶小口吃着,热汤下肚,驱散了秋日的微寒,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不慢,带着一种属于男性的、干脆利落的劲儿。昏黄的路灯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这一刻,没有家仇,没有帮派纷争,只有碗中升腾的热气,和周遭市井的、鲜活的烟火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滑过苏念瑶冰封已久的心田。
“小时候,”沈墨寒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的街巷背景中显得有些低沉,“也常在这样的摊子吃东西。”
苏念瑶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说起这个。
他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遥远的过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后来,就很少了。”
他没有多说,但苏念瑶却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一段并不轻松的过往。他并非生来就是青帮的二爷,他也曾有过寻常的,或许甚至是困苦的岁月。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庇护者,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去的人。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快到堂口时,沈墨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以后若想出来走走,让阿力或者小翠跟着,上海滩……并不总是太平。”
苏念瑶怔了一下,心中那抹暖意再次扩散开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回到堂口,各自分开。苏念瑶回到那间小耳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馄饨的暖香,以及……一种名为悸动的情绪。
而沈墨寒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她低头吃馄饨时,那截白皙柔弱的脖颈,和偶尔抬眼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的灯火。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这陌生的情绪,却发现,那影像竟有些清晰。
与此同时,上海某处戒备森严的宅邸内,一个穿着军装、面容精悍的副官,正对着电话低声汇报:
“督军,查清楚了。苏家那丫头,确实在上海,而且……就在青帮沈墨寒的身边。”
电话那头,传来周毅山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沈墨寒?哼,真是冤家路窄。给我盯紧了,找个机会,连他带那个丫头,一起处理干净!”
“是!”
暗夜中,更大的危机,如同张网的蜘蛛,开始悄然收紧。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