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小书房无声的交握后,苏念瑶与沈墨寒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新阶段。他依旧忙碌,她仍居后院,但空气中流淌的默契与关切,却悄然改变着堂口后院沉闷的氛围。
沈墨寒会在她送去的醒神茶旁,放上一碟她偶尔提及过的江南点心;苏念瑶则会在整理非核心文书时,更加留意可能与周毅山或鸦片相关的蛛丝马迹,用娟秀的字迹在旁标注自己的猜测,夹在文件中一同送去前院。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也是一种并肩的开始。
这日午后,阿力神色严肃地来到后院,求见沈墨寒。沈墨寒正在小书房内看苏念瑶整理好的信息摘要,听闻阿力有要事,便让他进来。
苏念瑶本欲回避,沈墨寒却抬手示意她留下。“无妨,你也听听。”
阿力看了一眼苏念瑶,见她神色平静,便不再犹豫,沉声汇报:“二爷,盯百乐门和那拨军爷的兄弟传回消息,情况有些变化。百乐门那边,这几天异常安静,那批‘黑货’似乎凭空消失了,再无线索。而之前那拨军爷,昨天突然全部撤走了,撤得很干净,不知所踪。”
沈墨寒眉头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百乐门偃旗息鼓,军中之人突然撤离,这绝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预示着更大的阴谋在酝酿。
“我们安插在周毅山那边的人,有没有消息传来?”沈墨寒问。
阿力摇头:“暂时没有。周毅山那边最近也很安静,没什么大动作。”
线索似乎一下子全断了。敌在暗,我在明,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令人窒息。
书房内陷入沉默。沈墨寒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苏念瑶站在一旁,也凝神细想。她总觉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绝不会轻易放弃。撤走监视,要么是认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要么就是……已经有了新的、更隐蔽的计划。
“二爷,”苏念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对方撤走监视,或许是认为不再需要‘看’着我们了。”
沈墨寒目光转向她:“什么意思?”
“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别的,更能精准打击我们的方式。”苏念瑶分析道,“比如,利用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缝隙;比如,从我们在意的、但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方下手;又或者……他们想制造别的混乱,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从而进行真正致命的一击。”
她的话条理清晰,点出了几种可能性。沈墨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的心思,确实敏锐。
“阿力,”沈墨寒当即下令,“内部排查不能放松,尤其是接触过核心信息,以及负责重要据点守卫的人,背景再筛一遍!另外,我们名下所有产业,特别是那些不在核心区域、利润却不错的,比如城西那几家新接手的纱厂、码头几个零散的小仓库,全部加派人手,提高警惕,防止对方声东击西。”
“是!二爷!”阿力领命,准备离去。
“等等,”苏念瑶忽然又叫住他,看向沈墨寒,眼神清亮,“二爷,对方既然可能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沈墨寒看着她:“说下去。”
“我们可以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加强几处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的据点的防卫,做出被他们‘可能的目标’所迷惑的假象。同时,将真正的精锐力量,暗中布置在我们真正不能失去的核心区域,以及……”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以及,用来追查他们真正意图的方向上。比如,那批消失的鸦片最终流向了哪里?军中的人撤去了何方?或许,顺藤摸瓜,能找到他们真正的命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再次运用了这个策略,但这次,更为大胆和深入。
沈墨寒凝视着她,心中震动。她不仅看到了危险,更想到了破局之法,甚至开始谋划反击。这份胆识与谋略,已远超寻常女子,甚至不逊于他手下许多历经风浪的弟兄。
“好。”沈墨寒几乎没有犹豫,果断采纳,“阿力,按苏小姐说的去安排。明面上的防卫,做得越夸张越好。暗中的布置,由你亲自负责,调动‘暗影’的人手,给我盯死百乐门可能的出货渠道,以及查清那批军人的去向!”
“暗影”是沈墨寒手中一支极少动用、专门负责情报刺探与隐秘行动的精锐力量。动用“暗影”,足见他对苏念瑶此计的重视,以及应对此次危机的决心。
“明白!”阿力精神大振,看向苏念瑶的目光已带上毫不掩饰的敬佩,匆匆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
沈墨寒走到苏念瑶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赏。“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苏念瑶。”
他的称呼不再是疏离的“苏小姐”,而是直呼其名。苏念瑶心头微颤,抬起眼,对上他灼灼的视线,脸上微热,却并未躲闪:“念瑶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希望能帮到二爷,帮到青帮。”
“你帮了很大的忙。”沈墨寒语气肯定,“以后,这类事务,你可直接与阿力沟通,你的想法,便是我的意思。”
这无疑是赋予了她在青帮内部极大的信任和一定的权柄。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庇护的文书,而是真正参与到核心决策中的一员。
“谢二爷信任。”苏念瑶福了一礼,心中涌动着暖流与责任。
沈墨寒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却支撑着如此聪慧坚韧的灵魂。他伸出手,似乎想如那夜般触碰她,但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切小心。”他低声嘱咐,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二爷也是。”苏念瑶轻声回应。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暗生情愫的男女,更是乱世中彼此信赖、携手并进的同盟。前路凶险未卜,但有了这份同心协力的默契,再大的风浪,似乎也多了一分闯过去的勇气。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