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戚野吃的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一碗热面下肚,他感觉冰冷的四肢都缓和过来,胃里的隐痛消失了,连带着脑子里那些喧嚣的噪音,似乎也渐渐远去。
戚野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
楚澌年也吃完了,他收拾好碗筷,并没有立刻去清洗,而是一手拿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一只手拿着医疗箱。
他坐回戚野身边的位置,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摆放的整齐有序。
楚澌年的目光落在戚野放在餐桌纸巾上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非常适合弹奏乐器或者握麦克风的手。
但此刻,手背上却布满了各种细小的划痕。
在灯光下仔细看去,能发现,还有一些玻璃深深的嵌入了皮肉之中。
楚澌年眉头紧紧地皱着,那双总是温和笑着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与不满。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手给我。”
戚野睁开眼,但在看清楚澌年手中的镊子和碘伏时。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
戚野语气硬邦邦的:“一点小伤,死不了。”
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比着严重十倍的伤他都懒得处理,任由其自行愈合或者溃烂。
疼痛对他来说,有时反而是一种确认自己的存在的方式。
楚澌年没有理会他的抗拒,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手给我。有些玻璃碎屑嵌进去了,不处理干净,会发炎,影响你后续弹吉他。”
戚野噎了一下,瞪着楚澌年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看看自己手背上那确实有点碍眼的伤口,尤其是想到可能会影响他弹吉他。
他极不情愿的,将右手伸了过去,放在桌子上。
楚澌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光线更好地落在戚野手上。
他拿起碘伏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进行基础的消毒。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他装可怜的样子。
挺有趣的。
冰凉的触感让戚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一支镊子。
当冰冷的镊子尖端将即将触碰到伤口时,戚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不是怕疼,而是讨厌这种被掌控,被处理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脆弱且无力。
楚澌年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的动作顿住了。
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戚野紧抿的唇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戚野。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两人之间无形的联系,缓缓流入戚野的体内。
不是强势的镇压,而是如同细腻的安抚,轻轻包裹住他那颗因为戒备和抵触再次躁动起来的心脏,抚平那些竖起的无形尖刺。
戚野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他别开脸,不再看楚澌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算是默许。
楚澌年这才重新低头,专注手中的动作。
“忍一下,很快就好。”
他的动作小心地近乎虔诚。
楚澌年的指尖是微凉的,但托着戚野手腕的掌心,却带着温热。
戚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他漫长的,充满混乱、痛苦和杀戮的记忆里,受伤是家常便饭,要么自己硬扛,要么在更加粗暴的处理方式下忍受更大的痛苦。
从未有人如此耐心地,为他处理过这样微不足道的伤口。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心慌,让他无措,也在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楚澌年。
灯光下,男人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戚野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奇怪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尖。
“谢谢。”
两个字,极其轻微。
楚澌年手中取玻璃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客气。”
他顿了顿,抬头,随即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后如果觉得,控制不住,可以过来,我这里,至少比砸东西安全,也比一个人硬扛,舒服一点。”
戚野僵硬的把头转开,目光落在遥远的霓虹上。
半晌,才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楚澌年看到了。
他知道这对于戚野来说,已经变化很大了。
楚澌年终于将最后一粒细小的玻璃碎屑取出,用碘伏再次仔细消毒后,拿出了一管成分温和的药膏,用棉签蘸取,均匀得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
最后,他撕开一小块方形的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最集中的地方。
然后用透明的医用胶带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握着戚野的手。
“好了,这两天尽量别沾水。”
戚野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藏到了身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刻意板着脸,但耳根却不受控的泛起了一层薄红。
配上他那张平日总是张扬,有点像一颗夹生的水蜜桃。
楚澌年将医疗用品一件件收好,放回箱子,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他拿着碗筷和医疗箱起身,走向厨房。
戚野低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左右,纱布洁白整齐,像一个小小的勋章,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烦死了!
戚野有些暴躁地揉了揉自己银灰色的头发。
但这一次,那萦绕不去的烦躁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东西。
楚澌年清洗完餐具,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戚野靠在沙发上,盯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
一副神游天外,眉头紧锁的纠结模样。
他没有打扰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走到沙发上,处理他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
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一个陷入纷乱的思绪,一个沉浸在安静的忙碌中。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
一种名为悸动的种子,或许已经在坚冰之下,悄然埋下。
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