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再次登门时，舞丽正猫在后院，对着几个新烧制的陶罐蒸馏釜发呆，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
“舞丽姑娘，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养心殿见驾。”太监的声音比上次更添了几分郑重，眼神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这位能让皇上在百忙之中再次想起的“油娘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舞丽心里咯噔一下：“养心殿？不是金銮殿？看来不是大规模朝会，是小型面试？还好还好，压力小点……才怪！”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结果越擦越黑。
翠儿手忙脚乱地帮她打水净面，换上唯一一件没沾油渍的、半新不旧的湖绿色衣裙，嘴里不停念叨：“小姐，见了皇上可千万别说什么‘加油’、‘九五折’啊！要称‘陛下’，要跪拜……”
“知道啦知道啦，入乡随俗嘛。”舞丽深吸一口气，内心疯狂回忆看过的古装剧台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应该没错吧？可千万别一紧张说出‘老板好’……”
皇宫的巍峨与肃穆，超出了舞丽的想象。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行走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两侧侍卫目光如炬，空气仿佛都凝滞着无形的压力。领路的太监步履无声，舞丽也只能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感觉心脏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还是加了柴油的疯兔。
养心殿内，熏香袅袅。
舞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按照太监事先教导的礼仪，跪拜行礼，口称：“民女舞丽，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还算平稳，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平身。”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舞丽谢恩起身，这才敢稍稍抬眼。御案后端坐着一身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打量着她。他看起来并不如何凶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场，让舞丽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天威难测”。
而更让舞丽心头一紧的是，皇帝下首还坐着几个人。除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正对她微微颔首的明轩公子，还有三位身着绯袍、气息凝重的老臣。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钦天监正）；一位肚满肠肥，手指下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在盘算银钱（户部尚书）；还有一位虽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浑身透着杀伐之气（兵部老侍郎）。
“三堂会审？不对，这配置……是能源专项研讨会？”舞丽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舞丽，”皇帝开口，语气平淡，“朕听闻你擅制一种‘神油’，可照明，可生火，甚至……能驯服惊马？”他的目光扫过明轩，显然已经知道了那日街上的详情。
“回陛下，民女只是机缘巧合，从猛火油中提炼出了几种更易用、效能更高的油品，并非什么神油。”舞丽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谦逊又专业。
“哼，巧言令色！”钦天监正率先发难，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猛火油乃至阴至邪之物，生于地下，腥臭刺鼻，遇火则燃，其性暴烈难驯！古籍有载，此物现世，多伴兵灾、瘟疫，实乃不祥！此女妄动地火，提炼邪油，恐扰天地气运，祸乱朝纲啊！”
舞丽心里翻了个白眼：“得，上升到封建迷信高度了。看来得先进行一下科普教育。”
她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回应：“监正大人，猛火油，民女称之为‘石油’，并非什么邪物。它埋藏于地下，如同煤炭、铁矿，乃是天地孕育之宝藏，是‘黑色的金子’。其燃烧猛烈，正说明其蕴含能量巨大，若能善加利用，实乃利国利民之吉兆，何来不祥之说？”
“强词夺理！”户部尚书眯着眼接口，他更关心实际问题，“即便此油有用，可提炼所费几何？产量几何？若投入巨大，产出有限，于国于民，不过是奇技淫巧，徒耗钱粮罢了！有这些银钱，不如多修水利，充实国库！”
舞丽一听“钱”字，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差点脱口而出“办卡吗？预存有优惠”。她强行忍住，思路清晰地说道：“尚书大人，石油提炼，初期投入确实需要一些，但一旦形成规模，成本将极大降低。其产出之油品，用途广泛，可创造巨额税收。仅灯油一项，若能取代现有油脂，其市场之大，利润之丰，恐怕远超大人想象。此非耗钱粮，而是开源增税之良策！”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趣，“你说用途广泛，除了点灯、生火，还有何用？”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舞丽精神一振，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却气场强大的兵部老侍郎：“陛下，诸位大人，此油于军事一途，或有奇效！”
老侍郎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一闪。
舞丽继续道：“柴油力道凶猛，或可尝试驱动改良后的重型战车、攻城器械，无需畜力，速度与力量倍增！煤油、汽油，燃烧迅猛，若制成……嗯，制成‘火攻弹’（她差点说出燃烧弹），或用于信号传递，其光亮与持久，远超狼烟烽火！甚至……若能解决密封与引燃，或许还能造出借助油气反冲之力、飞天遁地之物……”她适时收住，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她心里嘀咕：“只能说这么多了，再说火箭推进剂就太超纲了……”
“荒谬！”钦天监正脸色铁青，“飞天遁地？此乃仙家手段！你一介女子，安敢在此妄言！”
“大人怎知不可能？”舞丽毫不退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心一横，决定来个大的，“民女愿在此，向陛下与诸位大人，展示此油之‘利’！”
她转向皇帝，恳切道：“陛下，民女恳请于殿外空旷处，做一小示范，并请内务府协助准备几样常见之物。”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兴味更浓，点了点头：“准。”
片刻后，养心殿外的空旷广场上。
舞丽面前摆着内务府匆匆取来的几盏普通油灯、一些木柴，以及她请求的一盆清水和几个密封性尚可的陶罐。
几位大臣和皇帝在廊下观看，明轩公子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始终落在舞丽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舞丽先点燃普通油灯和煤油灯并列摆放。那昏暗摇曳与明亮稳定的对比，一目了然。
接着，她将少量柴油泼洒在一根粗木上，用火点燃，火焰瞬间包裹了木头，燃烧速度远超旁边只用木柴点燃的火堆。
最后，是重头戏。舞丽将少量汽油倒入一个浅口陶罐，盖上留有气孔的盖子，摇晃片刻，让汽油蒸汽充满罐内。然后，她将罐子置于那盆清水之上，用一根长竹竿绑着的火源，远远地对着气孔一引——
“嘭！”一声沉闷的爆鸣，罐盖被微微冲开，罐身猛地一震，推得盆中水波荡漾！
虽然威力远不如现代炸药，但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明显的“动力”效果，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兵部老侍郎更是猛地踏前一步，眼神灼热地盯着那个陶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舞丽心中松了口气：“简陋版的内燃机原理演示，希望能镇住他们。”
她转身，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此乃油气之力，若能约束引导，其能可开山裂石，亦可驱动机械。民女所言飞天遁地，或许遥远，但改良军械、提升战力，近在眼前！至于监正大人所言气运……”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民女以为，人力有时尽，然格物致知，利用自然之力以为民所用，方是顺应天意，稳固国运之正道！若因畏惧未知而固步自封，与因噎废食何异？”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
钦天监正张了张嘴，看着那还在冒烟的陶罐和熊熊燃烧的柴油火堆，一时竟找不到话语反驳。
户部尚书看着那明亮的煤油灯，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计算着其中的商业和税收潜力。
兵部老侍郎直接转向皇帝，声音洪亮：“陛下！此女虽言语惊世骇俗，然此油之能，确有其事！若用于军中，或可让我大夏军威更盛！老臣以为，当善加研用！”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舞丽那张沾了灰却目光坚定的脸上，久久不语。
殿外一片寂静，只有柴油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舞丽。”
“民女在。”
“你可知，你今日所言所行，已动摇朝堂认知，触及国之根本？”
舞丽心头一凛，“来了，终极审判时刻。是封官进爵还是拉出去砍头？”她深吸一口气，伏地道：“民女只为献利国利民之物，若有僭越，任凭陛下处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你所献之油，确有可取之处。朕，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终裁决：“即日起，于皇城西北角划拨官地，由内帑拨银，设立‘皇家庄油坊’。舞丽，朕命你暂领坊事，专司石油提炼与诸般应用研造。明轩，”他看向一旁的公子，“你从旁协理，一应所需，由户部酌情调拨。”
舞丽懵了，内心狂呼：“啥？这就……成国企高管了？皇家庄油坊……这名字也太土了吧！不过，总算拿到官方认证和启动资金了！”
“至于尔等，”皇帝看向三位老臣，“钦天监，莫再以虚妄之言阻挠实务。户部，核算成本利润，拟个章程上来。兵部……可遣精干工匠，听候舞丽调遣，先行试制军中所用之物。”
“臣等遵旨！”三位老臣神色各异，但都躬身领命。
“舞丽，谢主隆恩！”舞丽赶紧再次拜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被巨大的兴奋和压力填满。
皇帝起身，准备离开，经过舞丽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好做。莫要辜负朕之所望，也莫要……让朕失望。”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舞丽回味着那最后一句充满警示的话语，兴奋之余，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皇家庄油坊”坊主的位子，恐怕比她那个小加油站，要烫手得多。真正的麻烦和机遇，现在才刚刚开始。那位明轩公子，又究竟是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