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深秋，风声鹤唳。
“黑风口”峡谷两侧的山脊上，枯草在日益凛冽的寒风中伏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混合着泥土、金属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掩盖的石油气味。
舞丽站在峡谷一侧的指挥高地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仍觉得寒意刺骨。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内心的紧张。她透过临时搭建的瞭望棚缝隙，俯瞰着下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已布满死亡陷阱的区域。
多条深浅不一、经过巧妙伪装和结构加固的壕沟，如同蛰伏的巨蟒，蜿蜒在峡谷入口前的狭窄地带。壕沟内，是浸透了柴油的干草捆、劈柴，以及密密麻麻埋设的、装有特制燃烧剂的陶罐（她将其命名为“地狱火种”）。两侧山腰，经过伪装的位置，架设着数台改装后的弩炮，其旁边堆放着以抛物线上盖着防水油布的“猛火油罐”。
“所有单位检查最后一遍！引信防护！风向标观测！弩炮仰角固定！”舞丽通过身边几个手持简易喇叭（铁皮卷成）的传令兵，将指令层层传递下去。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哑，但条理清晰。
她感觉自己像个大型项目的现场总指挥，只不过这个项目的“交付成果”是敌人的尸山血海，而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己方防线崩溃。“老天爷，千万别刮逆风，千万别下雨……”她心里默默祈祷，这是她唯一无法用技术控制的因素。
明轩一身轻甲，站在她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布局。他没有干涉指挥，只是作为最后的保险和舞丽的精神支柱。“放心，李将军的主力已在外围伺机而动，我们并非孤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当峡谷外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并且迅速扩大，如同席卷而来的黑色潮水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蛮族骑兵来了！
成千上万的骑兵，披着皮甲，挥舞着弯刀，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大地在颤抖，那冲天的煞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他们显然没将黑风口这“薄弱”的守军放在眼里，前锋部队毫不减速，呈密集冲锋阵型，直接撞向峡谷入口！
守军的弓弩手按照预定计划，进行了几轮稀稀拉拉的射击，箭矢落入奔腾的骑兵洪流中，效果甚微，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抵抗。这进一步助长了蛮族的骄狂之气，冲锋的势头更猛了！
舞丽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一面红色的令旗。她能清晰地看到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那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当蛮族前锋大半人马如同预期的那样，一头扎入那片布设了“火油壕沟”的死亡区域时——
“就是现在！点火！！！”
舞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几乎在令旗落下的瞬间，早已等候在最佳射击位置的神射手，将点燃的箭矢，精准地射向了壕沟中几个预设的引火点！
“轰——！！！！！”
第一声爆鸣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来自于地底深处的咆哮！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埋藏千年的火药库，一道巨大的、夹杂着黑红色火焰的烟柱冲天而起！
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燃声疯狂响起！一条条火蛇从壕沟中猛然窜出，瞬间就连成一片！炽热的火焰翻滚着，咆哮着，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蔓延、升高，转眼间就在蛮族骑兵的冲锋路线上，构筑起一道宽达数十丈、高达数米的恐怖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这来自地狱的火焰吞噬！凄厉到骇人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和喊杀声！人马在火焰中疯狂挣扎、翻滚，然后迅速变成焦黑的残骸！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让他们一头撞进火海，或是被前方倒地燃烧的人马绊倒，顷刻间也陷入炼狱！
火焰不仅燃烧，那些添加了沥青、硫磺的“地狱火种”爆燃时，还产生了大量浓密、刺鼻、有毒的黑烟，笼罩了整个战场，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窒息！
蛮族凶猛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打击硬生生遏止、粉碎！阵型瞬间大乱，人仰马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弩炮！放！！”
舞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内心的震撼，再次挥动令旗！
两侧山腰的弩炮发出沉闷的机括声，巨大的“猛火油罐”被抛射出去，划着弧线，越过前方的火墙，狠狠地砸入试图重整队形或停滞不前的蛮族后续部队之中！
陶罐碎裂，里面的猛火油飞溅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在蛮族队伍中制造出一个个新的、不断扩大的死亡圆圈！
整个黑风口峡谷前方，已然变成了一片烈焰地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石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蛮族士兵绝望的哀嚎，构成了一幅宛若末日般的景象。
高地上的守军将士，包括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被眼前这恐怖的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向舞丽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种力量，太过骇人。
舞丽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自己带来的技术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杀戮，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这就是……战争……”她喃喃自语，扶着旁边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明轩适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你拯救了无数守军将士的生命，稳住了防线。”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的山脊上，以及峡谷后方，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
李崇山亲率的主力部队，抓住蛮族前锋覆灭、中军大乱的绝佳时机，从预设的埋伏地点杀出！养精蓄锐的夏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冲向已经魂飞魄散、乱成一团的蛮族军队！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追击。
黑风口大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北疆，飞向京城！
此战，舞丽主导的“火油壕沟”战术居功至伟，堪称决定性力量。蛮族先锋精锐尽丧，士气崩溃，主力被迫后撤百里。镇远军压力大减，缴获无数。
“油娘娘”的称号，不再局限于京城和庄油坊，开始在军中广为流传，只是这一次，充满了血与火的敬畏。
庆功宴上，李崇山亲自向舞丽敬酒，称她为“此战首功”！众将领也纷纷上前，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但舞丽却无法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战场上那炼狱般的景象，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夜深人静，她独自走到院子里，看着北方依旧隐约可见的火光（在焚烧尸体和残余油料），心情复杂。“我带来了进步，也带来了更有效率的杀戮……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明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刀无善恶，在于持刀之人。”他声音平静，“你的油，可以用来焚敌，亦可用来照亮黑夜，驱动机械，富国强民。今日你所见之惨烈，是为了明日更多的边民能安居乐业，是为了让我大夏子弟，能少流鲜血。”
舞丽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是啊……技术本身没有立场。重要的是掌控技术的人，用它来做什么。”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我就必须确保，这把‘火’，最终烧向的，是阻碍进步的腐朽，是觊觎和平的敌人，而不是我们自己人。”
黑风口一战，石油武器初露锋芒，震慑敌胆。但舞丽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驾驭这股力量，如何在胜利之后，让这“油”真正福泽这个时代，而不是沦为纯粹的杀戮工具，将是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比技术难题更复杂的课题。
而远在京城的恭亲王，在得知北疆大捷和“火油”堪称神迹的表现后，又会酝酿怎样更疯狂的反扑？